海城的夏天总是来得又急又猛。六月刚过,热浪就裹挟着咸湿的海风,将这座南方小城捂得透不过气来。
清晨六点半,苏岚推开“听海花店”的玻璃门,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她今天穿了件水蓝色的棉麻连衣裙,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,露出线条柔和的侧脸。四十岁的年纪,皮肤却保养得极好,眼角的细纹只在笑时明显,整个人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出头。
“苏姐早!”隔壁奶茶店的小妹探出头打招呼,“今天的花新鲜呀!”
“刚到的洋桔梗,给你留了一束。”苏岚笑着回应,手脚麻利地将门前摆着的花桶挪到阴凉处。海滨大道两旁的棕榈树在晨光里投下斑驳的影子,空气里是海藻与花香混杂的独特气味。
这是苏岚经营花店的第十个年头。十年前,丈夫江涛外派非洲参与基建项目,说好去三年就回来,结果三年又三年,如今已是第十年。每月固定的一万五千元生活费准时到账,电话却越来越少,从最初的一周两次,到如今半个月都未必有一次。视频通话时,江涛总说信号不好,匆匆几句就挂断。
“妈!”粗哑的男声从身后传来。苏岚回头,看见儿子江辰穿着运动背心、满头大汗地跑过来,一米八五的个子像座小山,“给我两百块钱,晚上跟顾屿去烧烤。”
苏岚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钱包:“又去海边?”
“老地方呗。”江辰接过钱,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虎牙,“顾屿说他要写生,我陪他去。对了妈,爸这个月打电话了吗?”
“上周打过。”苏岚垂下眼整理玫瑰刺,“说项目忙。”
“他都忙了十年了。”江辰撇撇嘴,到底没再说下去,“那我走了啊,晚上可能晚点回来。”
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,苏岚轻轻叹了口气。十九岁的江辰像极了年轻时的江涛——高大、冲动、神经大条。而同样是十九岁的顾屿,却完全不一样。
正想着,马路对面传来温和的女声:“阿岚!”
陈玥拎着环保袋穿过林荫道走来。她比苏岚小三个月,两人从穿开裆裤时就玩在一起,住同一个家属院,上同一所小学、中学,连结婚都只隔了半年。五年前陈玥的丈夫顾明“意外溺亡”后,苏岚更是成了她最坚实的依靠。
“给屿屿买的早餐。”陈玥将袋子放在花店柜台上,里面是还温热的豆浆和饭团,“这孩子一画画就忘了吃饭,非得我送过去。”
苏岚递给她一杯自己泡的菊花茶:“小屿在准备艺考吧?听说他想考美院?”
“嗯,省美院。”陈玥接过茶杯,眼神却有些飘忽,“这孩子心思重,跟他爸一样……”话说到一半,她突然停住了。
苏岚注意到陈玥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。五年来,每次提到顾明,陈玥都会有这种反应——不是单纯的悲伤,而是一种压抑的、混杂着别的情绪的状态。
“阿玥,”苏岚轻声问,“你最近睡得还好吗?”
陈玥勉强笑笑:“老样子。对了,周末咱们两家去海边烧烤吧?辰辰和屿屿都放假,正好聚聚。”
“好啊。”苏岚应下,心里却掠过一丝异样。陈玥最近似乎格外热衷于组织聚会,尤其是四人都在场的聚会。
下午三点,台风预警来了。气象台说今年第六号台风“海葵”可能擦过海城,虽然不正面登陆,但风力会达到九级。
苏岚忙着将室外的花搬进店里。风越来越急,刮得招牌“哐哐”作响。那木制招牌还是五年前江涛在家时钉的,“听海花店”四个字已经有些褪色。
傍晚时分,暴雨倾盆而下。苏岚关好店门准备回家,却听见“咔嚓”一声巨响——招牌被风掀掉一角,悬在半空摇摇欲坠。
她撑着伞想查看情况,刚推开门,伞面就被风整个掀翻。暴雨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。
“阿姨!”
雨幕中冲过来一个人影。顾屿浑身湿透地跑到她面前,不由分说将她拉回店里:“别出去,危险。”
“招牌要掉了……”苏岚话音未落,又是一阵狂风,招牌彻底脱落,砸在门口的花架上。
顾屿看了眼外面的情况:“我去固定一下,阿姨你待在店里别动。”
“小屿,算了,等风停——”
少年已经冲进雨里。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,身形清瘦却动作利落。苏岚透过玻璃门看见他爬上梯子,用随身带来的工具和铁丝将松动的招牌重新固定。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往下淌,他抿着唇,神情专注得不像个十九岁的孩子。
二十分钟后,顾屿浑身滴水地回到店里。苏岚赶紧拿出干毛巾:“快擦擦,怎么不带伞?”
“从画室出来看见起风,想起你招牌旧了,就直接过来了。”顾屿接过毛巾,声音很平静,“阿姨,招牌只是临时固定,明天我再来加固。这几天台风,你晚上关好门窗。”
苏岚心里一暖。江辰从来不会想到这些细节,丈夫江涛更是远在万里之外。这五年来,家里水管坏了、灯泡烧了、重物搬不动了,常常是顾屿过来帮忙。陈玥总说:“屿屿把你当第二个妈。”
可苏岚有时会觉得,顾屿看她的眼神,并不完全是对长辈的敬重。
“小屿,谢谢你。”苏岚真诚地说,“每次都是你帮忙。”
顾屿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,抬起眼看她。少年的眼睛很黑,像深夜的海:“阿姨,你一个人不容易。我帮你,是应该的。”
那句“应该的”说得太郑重,苏岚一时不知如何接话。
雨势稍小后,顾屿坚持送苏岚回家。两人撑一把伞走在海滨小区的林荫道上,苏岚住18栋,陈玥和顾屿住对面的22栋,相隔不过百米。
“我妈说周末烧烤。”顾屿突然开口,“阿姨你会去吧?”
“会的。”
“那我给你烤生蚝,你爱吃。”顾屿说这话时没看她,耳根却微微泛红。
苏岚怔了怔:“好。”
送到单元门口,顾屿将伞递给她:“阿姨上去吧,我看着你亮灯再走。”
这样的场景发生过很多次。苏岚上楼,打开客厅的灯,走到窗边朝下挥手。顾屿站在路灯下,仰头看着她的窗户,然后转身走进雨里。
今夜雨幕朦胧,少年的身影格外清瘦孤单。苏岚忽然想起,顾屿已经很久没在她面前提过“爸爸”这个词了。
五年前顾明出事时,顾屿十四岁。葬礼上,男孩一滴眼泪都没掉,只是紧紧攥着母亲的手。所有人都夸他懂事坚强,只有苏岚看见,夜深人静时,少年坐在海边礁石上,对着大海红了眼眶。
手机在这时响起。是江涛的视频通话。
苏岚接通,屏幕里出现丈夫略显疲惫的脸。背景是简陋的板房,窗外天色还亮着——非洲比国内晚五个小时。
“岚岚,吃饭没?”
“吃了。你那边怎么样?”
“老样子,忙。”江涛揉了揉太阳穴,“辰辰呢?”
“跟顾屿出去了。”苏岚顿了顿,“台风来了,你……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
江涛眼神闪了闪:“项目到了关键期,年底看看吧。对了,生活费收到了吧?不够跟我说。”
又是这样的话。苏岚心里涌起一阵疲惫:“够了。你注意身体。”
“好,那我先挂了,马上要开会。”江涛匆匆说完,屏幕暗了下去。
通话时长:一分四十七秒。
苏岚放下手机,走到阳台上。雨已经停了,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。她看见对面22栋三楼陈玥家的窗户还亮着灯,窗帘上投下一个女人的侧影,似乎在低头看着什么。
那轮廓,像是在抚摸一件旧物。
苏岚想起陈玥偶尔会拿出顾明留下的手表,一坐就是半天。五年了,那份悲伤非但没有随时间淡去,反而沉淀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风里传来隐约的潮声,一波接一波,永不停歇。
就像某些深埋的秘密,总会在适当的时机,破土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