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林辰都在一种心神不宁的状态中度过。苏晚晴的那通电话碎片和房间里的发现,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。如果挂科真是为了保护他,那他多年的怨恨算什么?夏玥的离开,求职的坎坷,是否也间接源于这场误会?
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蔓延,有荒谬,有愧疚,但更多是一种急于求证真相的焦躁。
苏晚晴没有再联系他。就在林辰以为那次“私下单”只是一次意外,一切即将归于平静时,他的手机响了,来电显示正是苏晚晴。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明显的疲惫和沙哑:“林辰,今晚……能过来一趟吗?老地方。”
这一次,她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盛气凌人或玩味,反而透着一股罕见的脆弱。
林辰没有犹豫:“好。”
他再次带上录音笔,但这次的目的,已不仅仅是收集筹码。
来到公寓,开门苏晚晴的状态让他吓了一跳。她脸色苍白,眼下的乌青浓重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,连走路都有些虚浮。房间里弥漫着一种低气压,比上次更加沉重。
“开始吧。”她无力地趴在按摩床上,声音闷闷的。
林辰没有立刻动手。他看着她紧绷到几乎僵直的背脊,那不再是简单的肌肉劳损,更像是某种心理创伤在躯体上的投射。
“苏老师,”他开口,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,“您最近……睡眠很不好?”
苏晚晴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
林辰不再多问。他调整了精油的配方,选用了更具安抚和镇静效果的薰衣草和檀香。他的手法也不再是上次那种带着报复性质的精准拿捏,而是变得极其温和、缓慢,以舒缓的推拿和轻柔的按压为主,重点放在能放松神经的头部、颈部和背部穴位。
他大学时为了考取高级理疗师证书,涉猎过基础的心理学和身心医学知识,知道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(PTSD)往往伴随着长期的肌肉紧张、失眠和焦虑。高级理疗,本就包含身心调节的层面。
他的手指温热,力道绵长而稳定,像温和的潮水,一遍遍抚过她紧绷的经络。苏晚晴起初依旧全身戒备,但在这种持续的、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安抚下,她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。
长时间的沉默后,她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恍惚的颤抖:“林辰……你相信吗?我曾经……亲手接过我搭档的遗书……上面还沾着他的血……”
林辰的手一顿,心中巨震。缉毒警……战友牺牲……他之前只是猜测,此刻得到了证实。
他没有打断,只是将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。
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,苏晚晴断断续续地,开始讲述。讲述那场惨烈的行动,讲述战友如何在眼前倒下,讲述那份染血的遗书,讲述之后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,讲述那种无法排解的巨大压力和负罪感……以及,她不得不离开深爱警队的无奈。
“那些所谓的心理疏导……都没用……”她声音哽咽,“只有身体达到极致的疲惫,或者……某种程度的‘控制感’,才能让我暂时……感觉还活着……”这解释了她家中那些特殊道具的存在。
然后,她说到了林辰。
“当年……考试坐在你旁边的那个男生,是社会上的混混找来的‘枪手’,专门帮人作弊牟利。他们盯上你,是因为你平时成绩不错,位置又合适……我如果当场揭穿,他们可能会报复你,用更极端的方式。所以……我只能用挂科的方式,先把事情压下来,给你时间,也希望你能自己意识到问题,去申诉……可你……你什么都没做,就那么认了,还恨上了我……”
真相大白。
林辰闭上了眼睛,心中百味杂陈。原来,他一直耿耿于怀的“不公”,竟是他人的暗中维护。他的沉默和逃避,不仅辜负了这份维护,也让自己的人生走了弯路。而苏晚晴,则背负着战友牺牲的创伤,还要承受他的误解和怨恨。
愧疚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。
“对不起,苏老师……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他哑声说。
苏晚晴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下去,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又放松了一些。
接下来的理疗,林辰更加用心。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按摩师,更像是一个无声的倾听者和陪伴者。他用专业的手法疏导着她淤积的经络,也像是在疏导她郁结多年的情绪。
结束时,苏晚晴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,虽然依旧疲惫,但眼神里那种灰败的死气褪去了不少。
“谢谢。”她第一次对他真诚地道谢。
林辰看着她,轻声说:“苏老师,如果您愿意……我可以试着帮您制定一个更系统的理疗和放松计划,结合一些呼吸方法和冥想引导。或许……对您的睡眠和情绪有帮助。”
苏晚晴看着他,目光复杂,许久,才轻轻点了点头。
从威胁利用,到真相揭露,再到此刻主动提出的治愈方案,他们之间的关系,在一种微妙而艰难的拉扯中,发生了质的改变。一种基于理解、愧疚和初步信任的互相依赖,开始悄然滋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