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行林城分行，贵宾理财室。

客户经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，姓张，穿着合身的职业套装，笑容标准。她接过苏晚晴递过来的账户号码，在电脑上查询。

“苏女士，这个账户确实是‘陆氏集团员工持股计划专户’，开户时间是今年三月，目前余额……抱歉，这个属于客户隐私，我不能透露。”张经理说，“不过可以确认，账户状态正常，近期有多笔大额资金进出。”

苏晚晴的心跳平稳了一些。

“那这个员工持股计划，有在证监会备案吗？”

“有的。”张经理调出一份文件扫描件，“这是备案回执，编号‘HR2023050788’。您看，这里有证监会的电子章。”

苏晚晴仔细看了回执。格式正规，日期清晰，确实像真的。

“我能拍个照吗？”她问。

“可以，但请勿外传。”张经理说。

苏晚晴用手机拍下回执编号，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：资金监管银行是谁、退出机制如何操作、分红是否保证等等。张经理回答得很专业，没有破绽。

从银行出来，苏晚晴站在台阶上，给顾彦辰发了条微信：“账户核实了，没问题。”

顾彦辰很快回复：“那就好。考虑得如何？认购额度有限，很多人在抢。”

苏晚晴看着手机屏幕，指尖悬在键盘上。

一百万。这是她全部的补偿款加少量积蓄。

投进去，可能三年后变成三百万，也可能血本无归。

但她想到了安安。孩子马上要上小学，课外班、兴趣班、夏令营……哪样不要钱？光靠她每月八千的工资（税后不到七千），只能勉强维持温饱。

如果有了这笔投资收益，她可以给安安更好的生活，甚至可以送孩子出国读中学。

赌一把？

手机又震了，是顾彦辰：“如果您资金紧张，可以用劳务费抵扣部分。比如，您再为我工作两个月，我可以给您三十万额度。这样您只需要出七十万现金。”

七十万。她手里有六十万补偿款，再凑十万……

“我再考虑一下。”她最终回复。

“今天下班前给我答复。周五截止，时间不多了。”

收起手机，苏晚晴坐地铁回陆氏大厦。一路上，她都在做风险评估：如果这是骗局，钱会怎么没的？账户是真的，备案是真的，顾彦辰的身份（目前看来）也是真的。骗局的可能性有多高？

30%？还是50%？

她不知道。

32层办公室，小林已经在等她了。

“苏小姐，顾先生说今天下午需要您审核最后两份合同。审核完后，第一阶段工作就结束了。”小林递过来一个U盘，“这是合同文件。”

苏晚晴接过，插入电脑。

两份合同都是关于陆氏某科技子公司的股权收购，标的公司是一家做人工智能算法的初创企业。收购价格分别是五千万和八千万，对价全部用陆氏股票支付。

苏晚晴快速浏览财报。这家初创企业成立仅两年，营收不到一千万，亏损逐年扩大，但估值却高达1.3亿。收购理由是“核心技术团队和专利储备”。

她皱了皱眉。这种估值明显偏高，而且用股票支付对价，会稀释现有股东权益。但如果是看中长远技术布局，也不是不能理解。

她做了个简单的估值模型，用市销率、市研率（研发投入）等多种方法测算，发现合理估值应该在八千万左右，而不是1.3亿。

她在报告里标注了这一点，并建议“如果收购，应采用分期付款+对赌协议，绑定核心团队”。

下午四点，顾彦辰来了。

他看了报告，点头：“和苏小姐工作很有效率。这两份合同我会让法务重新谈判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原始股的事，考虑好了吗？”

苏晚晴深吸一口气。

“我认购七十万额度。另外三十万，用劳务费抵扣。”

顾彦辰笑了：“明智的选择。合同我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
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合同，递给苏晚晴。

《陆氏集团员工持股计划认购协议》。足足二十页。

苏晚晴花了整整一小时阅读。条款非常详细：认购价格（按上市发行价六折）、锁定期三年、每年分红不低于30%、退出机制（锁定期后可以在内部交易平台转让）……

她特别关注了“风险提示”部分，里面用加粗字体写了“本计划不承诺保本保收益，投资者需自行承担风险”。

这反而让她安心了些——如果是骗局，通常会承诺“稳赚不赔”。

“签约需要什么材料？”她问。

“身份证、银行卡复印件，还有认购款。”顾彦辰说，“如果您今天能确定，明天上午就可以签约。签约后三个工作日内打款。”

“我确定。”

“好。”顾彦辰收起合同，“明天上午十点，还是这里。我会带法务和见证人过来。”

他起身离开，走到门口时回头：“苏小姐，您不会后悔这个决定的。”

希望如此。苏晚晴想。

第二天上午十点，苏晚晴提前到了办公室。她今天特意穿了正式的西装，以示重视。

十点零五分，顾彦辰带着两个人进来：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（法务），一个中年女人（见证人，自称是陆氏人力总监）。

签约流程很正规。法务逐条解释了合同条款，见证人核对身份信息，然后苏晚晴在每一页签名处签字按手印。

最后，她当场通过网银转账七十万到那个“员工持股计划专户”。转账成功的截图打印出来，作为合同附件。

全部办完，已经十一点半。

“合作愉快。”顾彦辰伸出手，“苏小姐，接下来两个月的咨询工作，还请您多费心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

法务和见证人先离开，顾彦辰似乎还有话要说。

“苏小姐，有件事……可能需要您帮忙。”他神色有些为难。

“请说。”

“陈子墨先生和陈雨薇小姐，也知道了原始股认购的事。”顾彦辰说，“他们通过各种关系找到我，也想认购。但额度已经分完了，他们希望……您能转让一部分额度给他们。”

苏晚晴愣住了。

“他们怎么会……”

“陈雨薇小姐托了很多关系。”顾彦辰苦笑，“她甚至找到我父亲的秘书。我这边压力很大。所以想问问您，如果您愿意转让一部分额度，我可以适当补偿您——比如，提前支付劳务费。”

苏晚晴立刻摇头：“我不转让。这是我的决定，与他们无关。”

“我理解。”顾彦辰点头，“那我只能直接拒绝他们了。不过……他们可能会来找您闹。”

“让他们来。”苏晚晴冷下脸，“我和他们已经没关系了。”

顾彦辰看着她，眼神复杂：“苏小姐，您真的很坚强。如果换了别人，可能早就被家庭拖垮了。”

“因为我没有退路。”苏晚晴说。

顾彦辰沉默片刻，忽然问：“您晚上有时间吗？我想请您吃个饭，算是庆祝合作。”

苏晚晴犹豫了。

私人饭局，这超出工作关系了。

“只是便饭。”顾彦辰补充，“我订了一家私房菜馆，环境很安静，我们可以聊聊后续的工作安排。”

“……好吧。”

“那晚上七点，我来接您。”

顾彦辰离开后，苏晚晴坐在办公室里，感觉有些不真实。

七十万。她人生中最大的一笔投资，就这样投出去了。

希望……是对的吧。

下午四点，她结束工作，回到短租公寓。刚进门，手机就响了。

是陈子墨，用新号码打来的。

“苏晚晴！你什么意思？！”他的声音愤怒到变形，“顾彦辰说你把原始股额度全占了，一点都没留给我们？！你还是人吗？！”

“我为什么要留给你们？”苏晚晴平静地问。

“我们是安安的爸爸和姑姑！有钱一起赚的道理你不懂吗？！”陈子墨吼道，“我告诉你，你必须转让五十万额度给我！否则我让你好看！”

“你怎么让我好看？”苏晚晴冷笑，“再去抵押我爸妈的房子？陈子墨，我警告你，如果你再骚扰我，我会报警，并向你单位纪检组举报你参与非法集资。”

“你——”陈子墨噎住了。

“还有，安安的抚养权协议里写了，你每月支付两千抚养费。如果连续三个月不支付，自动丧失探视权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
苏晚晴挂断电话，拉黑这个号码。

但她知道，陈子墨不会善罢甘休。

果然，晚上六点半，她正准备出门赴约，敲门声响起。

不是顾彦辰，他通常会提前打电话。

苏晚晴从猫眼看出去——是陈雨薇，还有两个陌生男人，一个染着黄毛，一个满脸横肉。

“苏晚晴！开门！”陈雨薇用力拍门，“我知道你在里面！今天你不把原始股额度让出来，别想走！”

苏晚晴立刻反锁门，拨通物业电话：“我是3栋502的租客，门口有三个人骚扰，请马上派保安上来。”

“保安？保安来了也没用！”陈雨薇在门外尖叫，“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！凭什么你能认购一百万，我一分都没有？！我才是最先认识顾彦辰的人！”

苏晚晴不理她，又给顾彦辰发了条微信：“陈雨薇带人在我门口闹事，今晚的饭局可能需要取消。”

顾彦辰秒回：“您别开门，我马上过来。”

十分钟后，保安先到了。但陈雨薇带来的两个男人很凶，保安不敢硬碰硬，只是劝解。

僵持中，电梯门打开，顾彦辰走了出来。

他今天换了身休闲装，但脸色冰冷得吓人。

“陈雨薇。”他声音不大，但带着压迫感，“你在干什么？”

陈雨薇看到他，立刻换了副表情，委屈巴巴地扑过去：“彦辰哥！苏晚晴她欺负我！她抢了我的原始股额度！那可是我先问你要的！”

顾彦辰侧身避开她的触碰，目光扫过那两个男人：“这两位是？”

“我……我朋友。”陈雨薇眼神闪烁。

“朋友？”顾彦辰冷笑，“带着‘朋友’来骚扰女性，陈小姐，你这是违法行为。”

他拿出手机：“需要我报警吗？”

黄毛男人立刻怂了，拉了拉陈雨薇：“雨薇姐，算了算了，走吧……”

“走什么走！”陈雨薇甩开他，指着苏晚晴的房门，“苏晚晴！你给我出来！有本事当面说清楚！”

门开了。

苏晚晴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手机，屏幕上显示着110的拨号界面。

“陈雨薇，我已经录音了。如果你再不离开，我立刻报警。”她语气冷静，“另外，顾先生，关于原始股额度，我从未‘抢’过任何人。认购是自愿行为，额度是顾先生分配的。如果你有意见，请直接和顾先生沟通，不要骚扰我。”

陈雨薇气得浑身发抖，但看着顾彦辰冰冷的眼神，和两个已经开始退缩的“朋友”，最终狠狠跺脚。

“你们等着！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！”

她带着两个男人走了。
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
顾彦辰看向苏晚晴：“抱歉，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
“与您无关。”苏晚晴说，“是我没处理好家事。”

“需要换个地方住吗？”顾彦辰问，“陆氏有合作的酒店式公寓，安全性和隐私性更好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苏晚晴摇头，“我下周就能拿到离婚证，之后会正式租个房子，接女儿一起住。”

顾彦辰点点头：“那……晚饭还去吗？”

苏晚晴犹豫了一下。

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了。但合同已经签了，钱已经投了，后续还要工作两个月。和顾彦辰保持良好关系，是必要的。

“去吧。”她说，“不过我想早点回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私房菜馆在一条僻静的老街上，门面低调，内部装修雅致。顾彦辰显然常来，老板亲自接待，把他们领进一个包厢。

菜很精致，但苏晚晴食不知味。

“苏小姐似乎心事重重。”顾彦辰给她倒了杯茶。

“只是有点累。”苏晚晴说，“顾先生，关于原始股……我投了七十万，几乎是全部身家。希望这个决定是对的。”

顾彦辰看着她，眼神深邃：“您后悔了吗？”

“不后悔。”苏晚晴摇头，“但会担心。这是人之常情。”

“我理解。”顾彦辰说，“不过请放心，陆氏上市是板上钉钉的事。证监会已经过了初审，最晚年底就会挂牌。到时候，您的投资至少翻倍。”

“希望如此。”

饭吃到一半，顾彦辰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眼来电显示，眉头微蹙，起身：“抱歉，我接个电话。”

他走出包厢，声音隐约传来：“……我说了不行……他们不能认购……对，额度满了……”

苏晚晴大概猜到是谁打来的。

几分钟后，顾彦辰回来，脸色不太好。

“又是陈子墨？”苏晚晴问。

“嗯。”顾彦辰坐下，揉了揉太阳穴，“他托关系找到我父亲的老部下，想施压让我给他额度。我拒绝了。”

“他会善罢甘休吗？”

“不会。”顾彦辰说，“这种人，不撞南墙不回头。”

他顿了顿，忽然问：“苏小姐，您觉得……贪婪的底线在哪里？”

苏晚晴一愣。

“我是说，”顾彦辰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，“赵磊骗了一百八十五万，赌光了，还要骗。陈子墨有了五十万补偿款，还想抵押你的房子凑钱投资。陈雨薇被骗了感情和钱，却还想着靠‘关系’翻身。他们的贪婪，似乎没有尽头。”

苏晚晴沉默了片刻。

“因为贪婪的本质，是空虚。”她说，“内心越空虚的人，越想用外在的东西填满。钱，地位，别人的羡慕……但这些东西永远填不满。所以他们会一直要，一直贪，直到把自己撑死。”

顾彦辰深深看了她一眼：“那您呢？您不贪吗？”

“我贪。”苏晚晴坦诚，“我贪安安的未来，贪一份安稳的生活。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不能碰，比如违法，比如害人。这是我的底线。”

“底线……”顾彦辰重复这个词，笑了笑，“很多人没有底线。”

这顿饭吃到九点。顾彦辰送苏晚晴回公寓，在楼下告别。

“下周一开始，第二阶段工作。”他说，“还是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，日薪八千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“另外，”顾彦辰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，“这是陆氏内部的特供桃子和一些点心，带给您女儿。”

苏晚晴接过：“谢谢。”

“不客气。晚安。”

看着路虎尾灯消失在街角，苏晚晴提着纸袋上楼。

打开门，屋里一片漆黑。她没有开灯，在沙发上坐下，看着窗外。

今天发生了太多事。

签约，投资，被骚扰，和顾彦辰吃饭，讨论贪婪和底线……

她忽然想起顾彦辰最后那个笑容，有点苦涩，有点自嘲。

他在想什么？

手机震动，是幼儿园老师发来的安安的照片。孩子今天学了一首新诗，背给老师听，笑得眼睛弯弯。

苏晚晴看着照片，心里柔软下来。

为了安安，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
她打开纸袋，里面除了桃子和点心，还有一个丝绒盒子。

打开，是一条项链。细细的铂金链子，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桃子形状的粉色宝石，在黑暗中闪着微光。

盒子里有张卡片，手写体：

“给坚强的母亲和可爱的女儿。祝你们的生活，从此甜蜜。——顾彦辰”

苏晚晴拿起项链，指尖冰凉。

太贵重了。这不合适。

她想明天还回去。

但看着那颗粉色桃子吊坠，她又犹豫了。

这只是……一份善意的礼物，对吧？

她不知道。

夜很深了。城市渐渐安静下来。

而在城市的另一端，陈子墨和陈雨薇正坐在一家烧烤摊前，面前摆满了空啤酒瓶。

“哥，我们就这样算了？”陈雨薇眼睛红肿。

“算了？”陈子墨狠狠灌了一口酒，“不可能！我打听到了，陆氏原始股认购还剩最后两天，之后永久关闭。我们必须想办法上车！”

“怎么上？顾彦辰根本不给我们额度！”

“他不给，我们可以找别人。”陈子墨压低声音，“我认识一个放贷的，能借到两百万。利息高了点，但如果我们投进去，三年后至少变成六百万，还了贷款还能赚四百万！”

“两百万？！”陈雨薇吓了一跳，“利息多少？”

“月息5%，先息后本。”陈子墨说，“但原始股年分红30%，我们第一年就能拿六十万分红，足够付利息！”

“可万一……”

“没有万一！”陈子墨眼睛发红，“这是最后的机会！错过了，我们一辈子都是穷光蛋！你想想，有了钱，什么男人找不到？什么豪宅买不起？”

陈雨薇被说动了。

“那……我们怎么认购？没有额度啊。”

“我打听到，陆氏有个高管私下转让额度，但需要加价20%。”陈子墨说，“也就是说，一百万额度，要出一百二十万。我们借两百万，能买167万额度。三年后至少变五百万！”

他越说越兴奋，仿佛已经看到钞票在眼前飞舞。

陈雨薇犹豫了很久，最终点头：“好！我跟你干！”

两只酒杯碰在一起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贪婪的火焰，在夜色中熊熊燃烧。

而深渊，正张开巨口，等待吞噬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