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氏大厦32层,临时办公室。
房间不大,但视野极好,落地窗外是林城全景。办公桌上已经摆好了电脑、打印机和一叠空白笔记本。助理小林站在门口,恭敬地递上合同:“苏小姐,顾先生让我把合同给您。他说您先仔细看,有问题随时问我。”
苏晚晴接过,道谢,关上门。
她花了四十分钟逐字逐句审阅合同。标准的咨询服务协议,甲方陆氏集团,乙方苏晚晴,服务内容“财务风险咨询”,服务期限两周,日薪八千,付款方式“项目结束后十个工作日内支付”。保密条款和免责条款写得非常严谨,没有漏洞。
唯一特别的是,合同里写明了工作地点“仅限于陆氏大厦32层指定办公室”,且“所有工作成果需当场提交,不得带离”。
这意味着她无法保留任何文件副本。
苏晚晴用手机拍了合同关键页(这是她的习惯),然后签了字。小林收走合同,给了她一张门禁卡:“苏小姐,这是您的临时通行卡,有效期两周。32层只有这间办公室和一个小会议室,其他区域您不能进入。”
“明白。”
小林离开后,苏晚晴打开电脑。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,标题是“项目一:关联交易审核”。
她点开,里面是五份完整的合同扫描件,以及对应的财务数据表。内容涉及陆氏旗下三家子公司和五家供应商的交易,金额从五百万到三千万不等。
苏晚晴戴上眼镜,进入工作状态。
财务人的本能让她先核对基础数据:合同金额、付款条件、交货周期、质量条款……然后打开Excel,开始做比价分析和现金流模拟。
一上午过去,她标记出三处疑点:
1. 某建材采购合同价格比市场均价高22%,但供应商提供的“技术参数”和其他品牌并无差异; 2. 某广告服务合同约定“按展示量付费”,但陆氏需要预付80%款项,存在资金占用风险; 3. 某软件采购合同附带了高达合同金额30%的“终身维护费”,但软件本身是通用产品,维护成本不应该这么高。
她用红字在报告里标注了这些点,并附上了市场比价数据来源。
中午十二点,小林送来午餐——精致的日式定食,还有一杯鲜榨桃汁。
“顾先生说,您可能没时间出去吃,让我准备了。”小林放下餐盒,“下午三点,顾先生会来听您的初步汇报。”
“谢谢。”
苏晚晴吃完午饭,继续工作。她把五份合同的关键条款提取出来,做成对比表,方便一目了然地看出问题。
两点五十,办公室门被推开。
顾彦辰走了进来。他今天没打领带,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精瘦的小臂和那块浪琴表。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。
“苏小姐,工作还顺利吗?”
“顺利。”苏晚晴把电脑屏幕转向他,“这是初步分析报告。五份合同中,三份存在明显价格偏高或条款不合理的情况。具体细节我已经标红。”
顾彦辰接过鼠标,快速浏览报告。他的表情很专注,眉头时而微蹙,时而又舒展开。
“专业。”看完后,他评价,“比我们内部审计的报告更直接。他们总是用‘符合行业惯例’‘在合理范围内’这种模糊表述。”
“我的工作就是指出风险,不需要考虑政治正确。”苏晚晴说。
顾彦辰笑了:“所以我才需要您。”他放下平板,在对面坐下,“苏小姐,我想追加一个工作内容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除了审核现有合同,我还需要您帮我分析一个……投资机会。”顾彦辰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“陆氏正在筹备员工持股计划,计划拿出5%的股份作为‘原始股’,让核心员工和合作伙伴认购。价格是上市发行价的六折,锁定期三年,每年保底分红30%。”
苏晚晴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原始股。六折。年分红30%。
这是无数投资人梦寐以求的机会,但也是骗局最常用的噱头。
“这个计划有证监会备案吗?”她问。
“正在走流程。”顾彦辰说,“因为是员工持股计划,不需要公开发行,备案即可。我已经拿到内部认购额度,可以转让一部分给‘值得信任的合作伙伴’。”
他盯着苏晚晴:“您有兴趣吗?以您的专业能力,如果成为陆氏的合作伙伴,未来会有更多合作机会。”
苏晚晴大脑飞速运转。
太诱人了。如果这是真的,投一百万,三年后可能变成三百万甚至五百万。而且年分红30%,光利息就够她和安安生活得很好。
但如果是假的……
“我需要看到备案文件和认购协议。”她说。
“当然。”顾彦辰从平板电脑里调出一份PDF文件,“这是草案。正式文件下周出来。”
苏晚晴接过平板,仔细阅读。
文件格式非常正规,有陆氏集团公章(电子章),有法律顾问签字,有详细的认购条款和退出机制。看起来没问题。
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:文件里的陆氏集团注册地址是“林城市高新区科技路18号”,而她记得陆氏总部注册地址是“林城市CBD金融街1号”。
“这个地址……”她指出。
“哦,那是陆氏控股的注册地址,不是集团总部。”顾彦辰解释,“员工持股计划是通过控股公司操作的,这样更灵活。”
合理。
苏晚晴继续看。文件里写明了认购资金直接打入“陆氏集团员工持股计划专户”,开户行是工行林城分行。
“我可以去银行核实这个账户吗?”她问。
顾彦辰似乎有些意外,但很快笑了:“当然可以。您果然谨慎。这样吧,明天上午,我让小林陪您去工行,找客户经理直接查询。”
这个态度,让苏晚晴的疑虑打消了一些。
“那……认购额度有多少?”她问。
“我个人可以转让的额度是五百万。”顾彦辰说,“如果您有兴趣,我可以给您留一百万份额。当然,如果您资金不够,也可以用其他方式置换——比如,延长咨询工作期限,用劳务费抵扣认购款。”
用劳务费抵扣?
苏晚晴计算:日薪八千,如果要抵扣一百万,需要工作125天,将近四个月。时间太长。
“我需要考虑。”她说。
“理解。”顾彦辰站起来,“明天下午给我答复就行。另外,关于那一百二十万补偿款,财务部说今天下午就会到账。您注意查收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苏小姐,您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应该知道,机会稍纵即逝。”
门关上。
苏晚晴坐在电脑前,久久不动。
原始股。一百万。年分红30%。
如果这是真的,她可以彻底摆脱经济困境,给安安最好的教育,甚至买套属于自己的房子。
但如果是假的……
手机震动,银行短信进来:“您尾号8879的储蓄卡于5月19日14:27转入600,000.00元,余额600,347.50元。”
六十万。补偿款到账了。
紧接着,陈子墨发来短信:“钱到了。我五十万,雨薇十万。以后各不相欠。”
苏晚晴盯着那串数字,指尖冰凉。
这笔钱,是她用七年婚姻和一次濒死经历换来的。
而现在,另一个更诱人的机会摆在面前。
她打开企业信息查询APP,输入“陆氏控股有限公司”。页面跳出:注册资本10亿,股东是两家离岸公司,法定代表人陆震廷。注册地址确实是“高新区科技路18号”。
看起来没问题。
但为什么……心还是悬着?
下班时间到了。苏晚晴收拾东西,走出陆氏大厦。夕阳把玻璃幕墙染成金色,街道上车水马龙。
她坐地铁回短租公寓,路上给安安的幼儿园老师发了条信息,约定明天去接孩子——之前她把安安暂时托付给老师照看两天,现在钱到了,可以租个像样的房子,接女儿回来了。
刚到家门口,她愣住了。
陈子墨站在楼道里,靠着墙,脚边扔着几个烟头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苏晚晴冷下脸。
“找中介问的,你用了身份证登记。”陈子墨掐灭烟,“进去说。”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关于原始股的事。”陈子墨压低声音,“雨薇告诉我了,顾彦辰给你原始股认购额度,对不对?”
苏晚晴心中一凛。陈雨薇怎么知道的?她今天明明没去陆氏大厦。
“她跟踪我?”
“她有个姐妹在陆氏当前台,看到你进去了。”陈子墨说,“晚晴,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陆氏原始股,六折,年分红30%,这简直是送钱!你认购了多少?”
“我没决定。”
“没决定?!”陈子墨急了,“你是不是傻?这种机会别人跪着都求不到!你赶紧答应!钱不够的话……我们可以合作。”
“合作?”苏晚晴觉得荒谬,“我们离婚了,陈子墨。”
“离婚了也可以合作赚钱啊!”陈子墨眼睛发亮,“我手里有五十万,你再出五十万,凑一百万认购。赚了钱,我们五五分!不对,六四分,你六我四!毕竟额度是你拿到的。”
苏晚晴看着他贪婪的表情,忽然觉得很恶心。
“陈子墨,你忘了赵磊的教训吗?高收益背后一定是高风险。原始股的事,我还要核实。”
“核实什么?!顾彦辰是陆氏继承人,他亲自给你额度,还能有假?”陈子墨抓住她的手臂,“晚晴,这是我们翻身的机会!错过了就没了!”
苏晚晴甩开他:“我说了,我要核实。而且,我就算认购,也不会跟你合作。请你离开。”
陈子墨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盯着苏晚晴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,那是种阴冷的笑。
“苏晚晴,你是不是觉得攀上顾彦辰,就高人一等了?”他说,“我告诉你,豪门最讲门当户对。你一个离过婚带孩子的女人,人家就是玩玩你,用完就扔。你现在不抓紧机会捞一笔,等他玩腻了,你什么都得不到!”
苏晚晴深吸一口气:“说完了吗?说完请走。”
“没完。”陈子墨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苏晚晴接过,扫了一眼,血液瞬间凝固。
那是一份房产抵押贷款申请,抵押物是她父母在老家的养老房——那套房子是她婚前父母全款买的,写在她一个人名下。陈子墨不知什么时候偷走了房产证和她的身份证复印件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敢?!”
“我怎么不敢?”陈子墨理直气壮,“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,抵押了能贷八十万。加上我的五十万,我们有一百三十万,全投进去!三年后至少翻三倍!到时候还了贷款,还能净赚两三百万!”
他越说越兴奋:“而且我打听了,陆氏原始股认购下周就截止,之后永不增发!我们必须抓紧!”
苏晚晴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陈子墨,那是我们结婚前我父母给我买的房子!你没资格动!”
“我们是夫妻!婚后财产共有!”陈子墨吼回来,“再说了,赚了钱我会还的!到时候给你爸妈换套更大的!”
无耻。无耻到极致。
苏晚晴彻底死心了。
她拿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王律师吗?我是苏晚晴。关于离婚协议,我要求加一条:陈子墨先生不得以任何形式处置或抵押我名下的婚前财产,如有违反,需支付五百万违约金,并立即放弃抚养权探视权。”
挂断电话,她看向陈子墨,眼神冰冷:“现在,滚。否则我报警,告你擅闯民宅和意图诈骗。”
陈子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最终,他狠狠瞪了她一眼,转身下楼,脚步很重。
苏晚晴靠在门上,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但她知道,必须快刀斩乱麻。
进屋后,她立刻联系了之前咨询过的离婚律师,要求加速离婚流程。律师说,如果双方对财产分割和抚养权没有争议,可以走简易程序,最快一周就能拿到离婚证。
“没有争议。”苏晚晴说,“我只要女儿抚养权,其他财产(除了那六十万补偿款)我都可以放弃。但他必须签保证书,永不骚扰我们母女。”
律师表示明白。
处理完这些,已经是晚上九点。苏晚晴泡了碗面,坐在窗边吃。
手机亮了,是顾彦辰发来的微信:“明天上午十点,工行见。另外,原始股认购截止日期提前了,这周五。如果您有兴趣,请尽快决定。”
周五。今天是周二。
只有三天时间。
苏晚晴放下手机,看向窗外。
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空,美丽,但遥远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刚毕业做财务实习生时,带她的师傅说过一句话:
“小苏,记住。所有超过正常水平的收益,都是陷阱。财务人的职责,不是帮人跳进陷阱,而是把陷阱指出来。”
她当时不理解。现在,似乎懂了。
顾彦辰,陆氏,原始股,年分红30%……
这会不会是另一个,更精致的陷阱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明天去银行核实账户,是她最后一道防线。
如果账户是真的,计划是备案的,那么……或许可以冒险一试?
毕竟,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。
除了安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