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五十，云顶咖啡。

苏晚晴选了最里面的卡座，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。她提前半小时到，需要时间整理情绪——这是离婚后第一次见陈子墨和陈雨薇，而且是在这种场合。

两点五十五，陈子墨先到了。

他穿着公务员的制式衬衫，但领口熨烫得不平整，眼底有熬夜的血丝。看到苏晚晴，他脚步顿了顿，似乎在犹豫该用什么态度。

最终，他拉开椅子坐下，压低声音：“那一百二十万……真的能给？”

“要看协议怎么签。”苏晚晴平静地说，“而且，这笔钱是补偿我们三个人的损失，不是给你一个人。”

“我们三个？”陈子墨皱眉，“雨薇那份应该归我，她是我妹妹，而且钱是我转的。”

“钱是你转的，但被骗的是陈雨薇和你。”苏晚晴纠正，“法律上，你们是共同受害人。具体怎么分，你们自己商量。”

陈子墨还想说什么，咖啡厅门被推开，陈雨薇冲了进来。

她今天打扮得格外隆重：红色紧身连衣裙，十厘米细高跟鞋，浓妆艳抹，手里拎着个仿大牌的手提包。一进门就东张西望，看到苏晚晴这边，立刻小跑过来。

“彦辰哥呢？”她急切地问，“他来了吗？”

“还没。”苏晚晴看了眼时间，“三点整。”

陈雨薇在陈子墨旁边坐下，掏出小镜子补口红，又整理头发，嘴里嘟囔：“你们说，彦辰哥看到我今天这么漂亮，会不会后悔之前冷落我？他肯定是工作太忙了，才让那个赵磊冒充他……”

苏晚晴和陈子墨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“无语”两个字。

三点整，咖啡厅的门再次被推开。

顾彦辰走了进来。

他今天穿着正式的深灰色西装，白衬衫，深蓝色领带，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。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，提着公文包，像是助理。

陈雨薇第一时间站起来，眼睛发亮，声音娇嗲：“彦辰哥！你终于来见我了！”

顾彦辰脚步顿住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，眉头微蹙，转向苏晚晴：“苏小姐，这两位是？”

“我前夫陈子墨，他妹妹陈雨薇。”苏晚晴介绍。

“前夫？”陈雨薇捕捉到这个词，立刻说，“对！他们已经离婚了！彦辰哥，我和我哥才是受害者，那个赵磊骗了我们一百八十五万！”

顾彦辰在苏晚晴对面坐下，助理站在他身后。他打开文件夹，取出三份协议，分别推到三人面前。

“首先，澄清一件事。”他的声音平静而冷淡，“我不是你们的‘彦辰哥’。我是顾彦辰，陆氏集团代表。赵磊冒用我的名字行骗，损害了陆氏声誉，所以我们介入处理。”

陈雨薇愣住了：“你……你不是我男朋友？”

助理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，点开一段视频，放在桌上。

视频是在一个简陋的旅馆房间拍的。赵磊（络腮胡版）被两个黑衣男人按在椅子上，满脸惊恐，对着镜头说：“我承认……我骗了陈雨薇。我不是顾彦辰，我是赵磊，陆氏前保安。我说投资虚拟货币是假的，钱我都输光了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视频只有三十秒，但足够清晰。

陈雨薇的脸瞬间惨白。
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她喃喃道，突然尖叫起来，“这是假的！你们合成的！彦辰哥不会骗我！他说过要娶我的！”

顾彦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歇斯底里，等声音稍歇，才开口：“陈小姐，这是警方审讯室的同步录像（他指了指右上角的时间戳），具有法律效力。如果你还有疑虑，可以现在报警，警方会给你看完整版。”

陈雨薇像是被抽空了力气，瘫在椅子上，眼泪冲花了妆容。

陈子墨盯着视频，脸色铁青：“这个王八蛋……我的一百八十五万……”

“钱已经追不回来了。”顾彦辰打断他，“赵磊赌博成性，所有钱都输光了，还欠了高利贷。即便判刑，你们也拿不到赔偿。”

他翻开协议第一页：“所以，陆氏出于人道主义，愿意补偿你们一百二十万。条件是签署这份《和解协议》，承诺不对外披露此事，不追究陆氏任何责任，并且配合我们处理赵磊的后续事宜。”

陈子墨快速浏览协议，在看到“补偿款支付方式”时，眼睛瞪大了：“一百二十万……一次性支付？”

“对。”顾彦辰说，“签完协议，三天内到账。”

陈子墨呼吸急促起来。一百二十万，虽然比一百八十五万少，但也是笔巨款。而且如果报警，可能一分都拿不回来。

“我签！”他立刻说。

“哥！”陈雨薇抓住他的手臂，“这就算了？他骗了我感情！骗了我的人！”

“那你想要什么？”陈子墨甩开她，“钱都没了，你还想怎样？让人家娶你？”

陈雨薇语塞，哭着看向顾彦辰：“顾先生……您能不能……帮帮我？我被骗得好惨……”

顾彦辰眼神冷漠：“陈小姐，成年人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协议在这里，签或不签，你们自己决定。”

苏晚晴一直没有说话。她在仔细看协议条款，尤其是免责部分。

“顾先生，”她抬起头，“协议第四条说‘甲方（陆氏）不承担任何连带责任’，但这件事确实因陆氏前员工而起。如果未来有类似事件，其他受害人拿着这份协议说陆氏‘用钱封口’，会对集团声誉造成更大影响。”

顾彦辰看向她，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：“苏小姐考虑得很周全。但这份协议有保密条款，如果泄露，泄露方需要支付五倍赔偿金。我想，没人会冒这个险。”

五倍赔偿金，就是六百万。确实有威慑力。

“另外，”顾彦辰补充，“赵磊会被以‘诈骗罪’和‘冒用他人身份罪’起诉，刑期至少在五年以上。陆氏会发布官方声明，谴责此类行为，并加强员工背景审查。这样处理，公众应该能接受。”

苏晚晴点点头。从公关角度，这个方案确实完整。

她拿起笔，在协议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
陈子墨也赶紧签了。

只有陈雨薇还在哭，但最终也在陈子墨的催促下签了字——她虽然蠢，但也知道一百二十万（哪怕只能分到一部分）比没有强。

助理收走三份协议，顾彦辰从文件夹里取出三张名片大小的卡片，递给三人：“这是陆氏集团财务部的联系方式。三天内，补偿款会打到你们各自指定的账户。请注意查收。”

事情似乎就这样结束了。

陈子墨拿着那张卡片，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，已经开始盘算这笔钱怎么花。

陈雨薇则盯着顾彦辰，眼神复杂——有怨恨，有痴迷，还有不甘。

苏晚晴正准备起身离开，顾彦辰忽然开口：“苏小姐，请留步。关于之前说的咨询工作，我想再和您聊聊。”

陈子墨耳朵竖了起来：“咨询工作？什么咨询？”

“与你无关。”苏晚晴冷淡地说，“钱的事处理完了，我们两清了。以后请不要联系我。”

“你——”陈子墨想发作，但看到顾彦辰在场，忍住了，“行，你厉害。攀上高枝了是吧？别忘了，安安还是我女儿！”

“法律上，抚养权归我。”苏晚晴说，“如果你再骚扰我们，我会申请禁止令。”

陈子墨狠狠瞪了她一眼，拉着还在抽泣的陈雨薇走了。

咖啡厅里只剩下苏晚晴和顾彦辰（以及他的助理）。

“抱歉，让您见笑了。”苏晚晴说。

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”顾彦辰示意助理也离开，等只剩下两人，他才说，“苏小姐，您刚才的表现很专业。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冷静分析协议条款，不愧是财务人。”

“这是我的工作习惯。”苏晚晴说，“顾先生，关于咨询工作，我考虑过了。我可以接，但有三个条件。”

“请说。”

“第一，我只从财务角度提供风险分析，不参与任何决策，不承担法律责任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第二，所有需要我审核的文件，必须是完整版，不能是摘要或删节版。我需要看到全部信息才能做出判断。”

顾彦辰犹豫了一下：“有些文件涉及商业机密……”

“那我可以签保密协议。”苏晚晴说，“但看不到完整文件，我无法保证分析质量。”

“……可以。”

“第三，”苏晚晴直视他的眼睛，“我的咨询费按市场价结算，不需要您额外补偿。之前您帮我解决安安入学的事，我已经很感激了。钱的事，一码归一码。”

顾彦辰沉默了。

良久，他笑了：“苏小姐，您是我见过最……有原则的人。好，就按您说的。市场价，日薪八千，项目周期预计两周，如何？”

日薪八千，两周就是十一万二。对于财务咨询来说，这是合理偏高的价格，但不过分。

“可以。”苏晚晴点头，“合同什么时候签？”

“明天。”顾彦辰说，“我会让法务准备正式合同。工作地点就在陆氏大厦的临时办公室，安全私密。”

“好。”

事情谈妥，顾彦辰起身：“那我先走。明天上午十点，陆氏大厦32层，找我助理小林（刚才那位）签合同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

顾彦辰离开后，苏晚晴又在咖啡厅坐了十分钟。

她拿出手机，点开企业信息查询APP，输入“陆氏物业管理有限公司”，找到赵磊的离职记录截图，又打开相册里陈雨薇和赵磊的合影。

两个顾彦辰的谜团解开了——赵磊是假的。

但为什么……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？

顾彦辰太完美了。完美地出现，完美地解决问题，完美地提供工作机会。

就像一部精心编写的剧本，而她，恰好是那个被选中的演员。

手机震动，是陈子墨发来的短信（用临时号码）：“那一百二十万，我拿一百万，你和雨薇各十万。就这样定了。”

苏晚晴冷笑，回复：“协议写明按损失比例分配。你转出去一百八十五万，但那是我和你的共同财产，我有一半份额。所以我的损失是九十二万五千，你的是九十二万五千。陈雨薇作为介绍人，也有责任，但她确实被骗了感情，可以适当补偿。我建议：我拿六十万，你拿五十万，陈雨薇拿十万。如果你不同意，我们就等钱到账后法院见。”

五分钟后，陈子墨回复：“……算你狠。就按你说的。”

搞定。

苏晚晴收起手机，走出咖啡厅。

阳光刺眼，她抬手遮了遮。手腕上，昨天顾彦辰给的敷料盒子在包里，沉甸甸的。

原则。

这是她最后的底线。

无论顾彦辰是谁，无论这场合作背后有什么，她都会守住这条线。

因为一旦越过，就会坠入深渊。

而她，还要带着安安，好好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