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顶咖啡坐落在陆氏集团总部大厦的一层，透过落地玻璃窗，能看到大堂里穿着职业装匆忙来往的员工，以及墙上巨大的“陆氏集团”金属标识。

苏晚晴提前二十分钟到了，选了个靠窗但隐蔽的位置。她要了杯美式，打开手机，再次搜索“陆氏集团 顾彦辰”。

依然没有公开信息。

她切换到企业信息查询APP，输入“赵磊”。这次加了筛选条件：林城市，年龄30-40岁。跳出十几个结果，她一个个点开看——

第三个，赵磊，35岁，曾任职“陆氏物业管理有限公司”，职位：保安队长。离职时间：去年八月。离职原因：辞退。

苏晚晴点开详细页。证件照上的男人确实是络腮胡，但比陈雨薇照片里年轻些，眼神有些飘忽。工作履历显示，他在陆氏物业干了五年，从普通保安做到队长，去年八月因“严重违纪”被辞退。

严重违纪？赌博？还是别的？

她截屏保存。正要继续查，手机响了。是顾彦辰。

“苏小姐，我看到你了。稍等，我停好车过来。”

苏晚晴抬头，透过玻璃窗看到那辆白色路虎驶入地下车库入口。两分钟后，顾彦辰出现在咖啡厅门口。

他今天没穿西装，而是换了件浅灰色羊绒针织衫，搭配深色休闲裤，看起来更年轻随和。手上依然戴着那块浪琴表，腕骨线条清晰。

“抱歉，有点堵车。”他在对面坐下，招手叫来服务员，“一杯手冲瑰夏，谢谢。”

服务员显然认识他，态度恭敬：“顾先生，还是老规矩？”

“嗯。”

等服务员离开，顾彦辰看向苏晚晴，目光落在她脖颈——今天她换了高领衬衫，完全遮住了伤痕。

“伤好点了吗？”

“用了您给的敷料，好多了。”苏晚晴从包里取出那个金属盒子，“这个还您，太贵重了。”

“留着吧。”顾彦辰摆摆手，“我那儿还有。女孩子身上，不该留疤。”

又是这句话。苏晚晴默默收回盒子。

“顾先生，您在短信里说，查到了赵磊的信息？”

顾彦辰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咖啡，抿了一口，才缓缓开口：“赵磊，35岁，陆氏物业前保安队长，去年八月因参与地下赌博被辞退。离职后一直无业，靠诈骗为生。目前涉及至少三起婚恋诈骗案，涉案金额超过三百万。”

他的语气平静，像在陈述一份财报数据。

苏晚晴的心沉了下去：“那……他冒充您身份的事？”

“严格来说，他没有‘冒充’我。”顾彦辰放下咖啡杯，眼神变得锐利，“因为他根本不知道‘顾彦辰’是谁。他只是随口编了个名字，恰好和我同名同姓。”

“巧合？”

“世上巧合很多。”顾彦辰笑了笑，但那笑意未达眼底，“不过，他打着陆氏旗号行骗，损害的是集团声誉。我已经让人在查他的行踪，找到后会交给警方。”

苏晚晴握紧了咖啡杯。顾彦辰的话逻辑严密，但有个问题——

“顾先生，恕我直言。如果您真的是陆氏继承人，为什么媒体上查不到您的任何公开信息？甚至连陆氏集团的董事名单里都没有‘顾彦辰’这个名字？”

她问得直接，带着财务人特有的较真。

顾彦辰似乎并不意外。他身体前倾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，声音压低：“苏小姐，您做过上市公司的审计，应该知道‘家族信托’和‘代持协议’吧？”

苏晚晴一怔。

“我母亲姓顾。”顾彦辰说，“我是随母姓。陆氏上市前，我父亲通过离岸家族信托持有大部分股权，而我作为受益人，名字不会出现在公开文件里。这是为了保护我，也是为了避免股价波动。”

他顿了顿：“至于媒体……陆氏每年花八位数的公关费，就是确保我的隐私不被曝光。毕竟，绑架、勒索、商业间谍，这些事在豪门并不稀奇。”

这个解释完美。家族信托、代持、隐私保护，都是豪门常见的操作。

但苏晚晴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
“那您为什么要开顺风车？”她问，“昨晚您说‘顺路’，但陆氏继承人的时间，应该很宝贵吧？”

顾彦辰笑了。这次是真心的笑，眼睛弯起来，有种少年气的狡黠。

“因为无聊。”他说，“我每周回老宅陪父亲吃饭，听他唠叨两个小时，然后开车回市区。那段时间很空，我不想听司机尬聊，就自己开车。顺路载个人，听听普通人的故事，比在酒会上应付那些虚伪的恭维有趣得多。”

他看着她：“比如昨晚遇到您，就很‘有趣’。”

苏晚晴脸上一热，移开视线。

“那……您帮我，真的只是因为‘有趣’？”

“不全是。”顾彦辰靠回椅背，“我说过，我需要一个可靠的、集团外的财务专业人士。您刚好出现，又刚好需要帮助。这是双赢。”

他看了眼手表：“如果您还有疑虑，我可以带您去个地方。”

“去哪？”

“陆氏老宅。”顾彦辰站起来，“就在附近。眼见为实，对吗？”

苏晚晴犹豫了。跟着一个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男人去私宅，这很冒险。

但如果不弄清楚他的身份，后续的合作（如果真的有合作）将建立在谎言之上。她必须验证。

“好。”她最终点头，“但我要跟朋友报备一下。”

这是安全常识。顾彦辰表示理解。

苏晚晴给大学室友（虽然多年没联系，但通讯录里还有）发了条微信：“我和一位顾先生在陆氏集团附近，如果两小时后没联系你，帮我报警。”附上定位。

然后她收起手机：“可以走了。”

顾彦辰似乎对她的谨慎很欣赏，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
车子驶出CBD，开往城西的别墅区。这里被称为林城的“老钱区”，都是独栋花园别墅，建于二十年前，但维护得极好，绿树成荫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
车子停在一栋灰白色别墅前。铁艺大门自动打开，车道两旁种满了桃树，这个时节，树上已经结出青涩的小桃子。

“这就是陆氏老宅。”顾彦辰下车，“我父亲大部分时间住这里，我喜欢市区的公寓，偶尔回来。”

苏晚晴跟着他走进别墅。内部装修是中式混搭现代风，红木家具和抽象画并存，不显突兀。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女人迎上来：“少爷回来了。”

“李姨，泡两杯茶送到书房。”顾彦辰吩咐。

“是。”

书房在二楼，一整面墙的书柜，另一面是落地窗，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。书桌上放着一台苹果电脑，旁边堆着几份文件夹，封面上印着“陆氏集团·A股上市筹备组”。

顾彦辰从书柜里取出一个相框，递给苏晚晴。

照片是全家福。一对中年夫妇，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。中年男人眉眼威严，确实是财经新闻里常出现的陆震廷。少年穿着校服，眉眼清秀，能看出顾彦辰现在的轮廓。

“这是我十五岁时的照片。”顾彦辰说，“母亲还在世时拍的。”

苏晚晴注意到，照片里的少年手腕上戴着一块电子表，不是浪琴。

“您从小戴浪琴？”她试探地问。

“母亲送的十八岁生日礼物。”顾彦辰指了指书柜的一个格子，里面确实放着一个浪琴表盒，“她喜欢这个牌子，说低调经典。”

合情合理。

李姨送茶进来，看到苏晚晴，礼貌地点头微笑，退出去时轻声问：“少爷，晚饭需要准备两人份吗？”

“不用，我们坐会儿就走。”顾彦辰说。

等门关上，苏晚晴开口：“顾先生，我相信您的身份了。但还有一件事……关于赵磊骗走的那一百八十五万，是我和前夫的共同财产。虽然我们正在办离婚，但那笔钱理论上有一半是我的。您说会找到赵磊交给警方，那钱……”

“追回的难度很大。”顾彦辰直言，“这种诈骗案，钱一旦转出，会迅速通过地下钱庄转移，甚至换成虚拟货币。即便抓到人，钱也大概率找不回来了。”

苏晚晴的心一凉。虽然早有预料，但亲耳听到，还是难受。

“不过——”顾彦辰话锋一转，“这件事因陆氏前员工而起，损害了您的利益。作为补偿，我可以个人出资，补给您一百二十万。算是陆氏对您的歉意。”

一百二十万？！

苏晚晴猛地抬头：“这……这不合规矩。赵磊是个人行为，与陆氏无关。您不需要承担这个责任。”

“但事情已经发生了。”顾彦辰看着她，“苏小姐，我知道您现在处境艰难。离婚，带着孩子，工作可能也会受影响（陈子墨可能会去闹）。这笔钱能让你和女儿有个缓冲期。就当是……我提前支付的咨询费。”

咨询费？什么样的咨询值一百二十万？

苏晚晴的警惕心又提了起来：“顾先生，您到底需要我做什么？”

顾彦辰沉默了片刻。

他走到窗前，背对着她，声音变得低沉：“陆氏A股上市，涉及大量关联交易和资产重组。我需要一个完全独立的人，帮我审核几份关键协议，确保没有隐藏的雷。集团内部的人，或多或少都有派系，我不完全信任。”

他转过身：“您是我随机遇到的人，背景干净，专业过硬，而且……急需用钱。这是最理想的合作基础。”

苏晚晴大脑飞速运转。

审核上市协议，这确实是高价值的财务服务，收费百万级别不算离谱。但为什么找她？市面上有那么多专业的财务尽调机构。

除非……他要审核的东西，不能让正规机构知道。

“协议涉及违法内容吗？”她直接问。

“不违法，但可能踩在灰色地带。”顾彦辰坦诚，“我需要知道风险在哪里，如何规避。您是财务，不是律师，只需要从财务角度给出意见，不需要承担法律责任。”

这话说得巧妙。苏晚晴明白，他要的是“技术咨询”，不是“共谋”。

“我需要看到协议样本，才能决定是否接这个工作。”她说。

“当然。”顾彦辰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，只有三页，明显是简化版，“这是其中一份关联交易协议的摘要。您可以带回去看，明天给我答复。”

苏晚晴接过，快速浏览。内容是关于陆氏旗下某地产子公司和一家建材公司的采购协议，交易价格比市场均价高15%，但附带了长达五年的排他条款。

“价格偏高，但如果有排他条款和技术支持，可以解释。”她下意识地分析，“不过需要看这家建材公司的股权结构，是否存在关联方非关联化操作……”

“专业。”顾彦辰赞赏地点头，“所以我说，您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
苏晚晴合上文件：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
“没问题。”顾彦辰看了眼时间，“我送您回去？”

“不用，我自己打车。”苏晚晴站起来，“对了，关于赵磊……您打算怎么处理？”

“我已经让人定位到他在深城的一家小旅馆。”顾彦辰说，“最晚明天，会‘请’他回林城。到时候，需要您前夫和陈雨薇小姐到场，一起协商处理方案。毕竟，他们是直接受害人。”

“陈雨薇恐怕不会承认自己被骗。”苏晚晴苦笑。

“那就让她亲眼看看，她的‘彦辰哥’到底是谁。”顾彦辰眼神冷了下来，“陆氏的名声，不能毁在这种人手里。”

离开别墅，苏晚晴打了辆车。车子驶出老钱区，她才彻底放松下来，靠在座椅上，感觉筋疲力尽。

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。

顾彦辰的身份似乎得到了验证——老宅、李姨、照片、上市文件，都指向他确实是陆氏的人。

但他提出的一百二十万补偿和百万咨询费，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
太顺利了。太慷慨了。

手机震动，是幼儿园老师发来的信息：“安安妈妈，市二小那边反馈说入学手续已经办好了，恭喜！安安很优秀，期待九月见到她！”

后面附了一张安安在幼儿园画画照片，孩子笑得没心没肺。

苏晚晴看着照片，眼眶发热。

至少，安安的未来保住了。这是今天最大的好消息。

至于顾彦辰……她需要谨慎再谨慎。

回到临时租住的短租公寓（昨晚在网上订的），苏晚晴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顾彦辰给的那份协议摘要。她用财务软件做了个简单的比价分析，发现那家建材公司的产品价格确实虚高，但如果在财报里把高出的部分做成“技术咨询费”，勉强能圆过去。

灰色地带。确实如他所说。

她正思考着，手机响了。是顾彦辰。

“苏小姐，赵磊已经找到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急促，“在深城一家黑旅馆，我们的人刚控制住他。他承认骗了陈雨薇一百八十五万，但钱已经输光了。”

“输光了？”苏晚晴心一沉。

“对，赌博。”顾彦辰说，“他现在身无分文，还欠了地下钱庄五十万。如果报警，他肯定坐牢，但钱拿不回来。所以我建议……私了。”

“私了？”

“陆氏出一百二十万，补偿你们的损失。条件是不报警，不把事情闹大，避免影响集团声誉。当然，这笔钱不是给赵磊，是直接给受害人。”顾彦辰顿了顿，“您觉得呢？”

苏晚晴握紧手机。

私了。这是豪门惯用的手段，用钱封口。

对她来说，能拿回一百二十万（虽然比一百八十五万少），已经是最好的结果。但陈子墨和陈雨薇会同意吗？

“我需要和他们商量。”她说。

“当然。”顾彦辰说，“明天下午三点，还是云顶咖啡。请带他们一起来。我会准备好协议和支票。”

挂断电话，苏晚晴深吸一口气。

她先给陈子墨发了短信（用新买的临时号码）：“赵磊找到了，钱输光了。陆氏愿意私了，补偿一百二十万。明天下午三点，陆氏集团云顶咖啡，签协议。来不来随你。”

五分钟后，陈子墨回复：“真的？一百二十万？我去！”

果然，钱能让他忘记所有愤怒。

她又给陈雨薇发信息：“明天下午三点，带你见真正的‘顾彦辰’。不来你会后悔。”

陈雨薇秒回：“真的？！彦辰哥回来了？！我一定到！”

搞定。

苏晚晴放下手机，走到窗边。夜色中的林城灯火璀璨，陆氏集团大厦的LED顶标在远处闪烁，像一座金色的灯塔。

她忽然想起顾彦辰今天说的那句话：“陆氏的名声，不能毁在这种人手里。”

那么，顾彦辰的名声呢？

这个突然闯入她生活的男人，到底在盘算什么？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知道，明天下午，会有一场好戏。

而她已经不再是观众。

她是演员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