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七点,苏晚晴被手机闹铃惊醒。
脖颈的伤口在睡眠中压到,传来一阵刺痛。她坐起身,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在哪里——酒店标间,廉价但干净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线。
不是梦。
她快速洗漱,用粉底液仔细遮盖脖颈的淤青,换上包里唯一一套备用职业装:浅灰色西装套裙,白色丝质衬衫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冷静。财务主管苏晚晴,不是昨晚那个狼狈逃离家庭暴力的女人。
八点半,她退房,在路边买了豆浆和包子,边吃边走向地铁站。手机开机,除了几条工作群消息,没有其他——陈子墨和陈雨薇被拉黑后,果然安静了。也好,她现在没精力应付那对兄妹。
地铁上,她打开企业信息查询APP,输入“陆氏集团”。
页面加载出来:注册资本50亿,实控人陆震廷,持股比例67.8%。旗下子公司二十余家,涵盖地产、金融、科技、农业。去年港股上市,股票代码00478.HK,目前市值约320亿港元。
她又输入“顾彦辰”。
没有匹配的工商注册信息。作为陆氏可能的继承人,没有在集团担任公开职务?这不太合理。
再输入“陆氏 继承人”。
跳出几条财经媒体的旧闻:“陆氏集团二代接班迷雾”“神秘继承人或将浮出水面”“独家:陆震廷独子海外学成归来,低调参与集团管理”。文章配图都是背影或侧影,没有清晰正面照,其中一张的背影——身材挺拔,穿着深色西装,站在陆氏总部大楼前——确实和昨晚的顾彦辰有几分相似。
苏晚晴放大了图片。像素不高,但能看出那人手腕上戴着一块表,表盘轮廓……有点像浪琴名匠系列。
和她昨晚在顾彦辰手腕上看到的那块,很相似。
巧合吗?
地铁到站。苏晚晴收起手机,随着人流走出车厢。市二小位于老城区的核心地段,周围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机关大院和教师公寓,梧桐树荫蔽日,氛围安静而书卷气。
学校大门紧闭,侧门有保安值守。苏晚晴报上名字和来意,保安核对名单后放行:“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,周校长在等您。”
他真的安排好了。
苏晚晴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她穿过操场,红白相间的塑胶跑道上有几个孩子在晨练,笑声清脆。安安如果在这里上学,也会这么开心吧?
行政楼是栋五层的旧楼,但内部装修一新。三楼走廊铺着厚地毯,墙上挂着优秀教师和校友的照片。校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谈话声。
苏晚晴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
推开门,首先看到的是宽大的红木办公桌,后面坐着一位五十多岁、戴眼镜的女校长,气质温和。而在会客区的沙发上——
顾彦辰坐在那里。
他今天换了套深蓝色暗纹西装,白衬衫没系领带,领口松开一颗扣子,显得随意而儒雅。手里端着一杯茶,正和周校长说着什么,听到开门声,转过头来。
目光相触的瞬间,他微微一笑。
“苏小姐,很准时。”
周校长站起身,走过来和苏晚晴握手:“苏女士您好,顾先生已经跟我说明了情况。您女儿的材料带来了吗?”
苏晚晴从包里取出文件袋,双手递过去:“都齐了,周校长。”
周校长接过,仔细翻看户口本、出生证明、疫苗接种记录,重点看了安安的照片,脸上露出笑容:“孩子很可爱。材料没问题,我们学校欢迎这样的好苗子。”
她走回办公桌,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表格:“这是入学申请表,您填一下。房产证明的事,顾先生已经提供了补充说明文件,我们认可。”
苏晚晴接过表格,手指微微发颤。她看向顾彦辰,后者对她点点头,眼神平静。
花了十分钟填好表,周校长盖了章,收走一份,另一份递给苏晚晴:“这份您留存。八月二十日来学校领取录取通知书,九月一日正式入学。恭喜。”
“谢谢……谢谢校长。”苏晚晴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周校长看了一眼顾彦辰,“要谢就谢顾先生。陆氏集团这些年对学校的支持,我们都记在心里。顾先生亲自开口,我们自然全力配合。”
顾彦辰放下茶杯,起身:“周校长客气了。教育是根本,陆氏理应支持。那就不多打扰了。”
两人走出校长办公室。走廊里安静无人,苏晚晴跟在顾彦辰身后半步,看着他挺拔的背影,终于开口:“顾先生,我真的……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。”
顾彦辰停下脚步,转身看她:“我说过,不必谢。如果非要谢,以后有机会,帮我看看合同就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脖颈——粉底遮盖得很好,但近距离还是能看到淡淡的淤青轮廓。
“伤好点了吗?”
“好多了。”苏晚晴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。
顾彦辰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子,打开,里面是几片独立包装的医用敷料:“进口的水胶体敷料,透气,促进愈合,不留疤。女孩子,不该留下这种痕迹。”
苏晚晴愣住了。她看着那盒敷料,包装上的德文标识显示确实是高端医疗产品。
“您……随身带这个?”
“习惯。”顾彦辰简短地说,把盒子塞进她手里,“收下吧。就当是合作伙伴的关心。”
合作伙伴。
这个词微妙地界定了他们的关系。苏晚晴握紧金属盒子,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。
“顾先生,我还有个问题。”她抬头直视他的眼睛,“您帮我,真的只是为了以后让我看合同吗?陆氏集团应该有专业的法务和财务团队,比我专业的人很多。”
顾彦辰与她对视,眼神没有躲闪。
几秒后,他忽然笑了。那是种很复杂的笑,有欣赏,有无奈,还有一丝苏晚晴读不懂的情绪。
“苏小姐,您果然很敏锐。”他说,“确实,陆氏有顶尖的团队。但有时候,局外人的视角更清醒。而且——”
他走近一步,声音压低:“陆氏正在筹备A股上市,内部关系错综复杂。有些事,我不方便让集团内部的人插手。您作为第三方,又具备专业能力,是最好的人选。”
这个解释合理。苏晚晴稍微放松了警惕。
“我明白了。如果您有需要,我一定尽力。”
“那就说定了。”顾彦辰看了看手表,“我接下来有个会,得先走。您怎么回去?需要送吗?”
“不用,我坐地铁。”苏晚晴说,“对了,车费的事……”
“说了是预支的咨询费。”顾彦辰摆摆手,“保持联系。”
他转身走向楼梯,步伐从容。苏晚晴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在转角,才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事情顺利得不可思议。安安的入学问题解决了,最大的一块石头落地。
但为什么,心里还是隐隐不安?
她摇摇头,甩开杂念。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住下,然后处理离婚事宜。陈子墨那里,必须尽快切割干净。
走出学校,手机震动。是个陌生号码。
苏晚晴犹豫了一下,接起。
“苏晚晴!你居然拉黑我?!”陈子墨的怒吼从听筒里炸开,“你长本事了啊?攀上高枝就不认人了?我告诉你,你赶紧给我回家!否则我——”
“否则你怎样?”苏晚晴冷静地打断他,“再掐我一次脖子?陈子墨,昨晚的事我已经录音了。家庭暴力,足够申请保护令。你不想在单位闹得人尽皆知吧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陈子墨最在乎的就是他那份体面的公务员工作。
“你……你录音?”他的声音弱了下去,“晚晴,我们夫妻七年,有必要闹成这样吗?我昨天是冲动了,我道歉。但你也不该坐陌生男人的车走啊!雨薇说那是陆氏继承人的车,你真的认识那种人?”
“跟你无关。”苏晚晴说,“陈子墨,我们离婚吧。安安归我,学区房的卖房款,你投出去的那一百八十五万,我可以不追究,但你得签字放弃抚养权,并且承诺不再骚扰我们母女。”
“离婚?!”陈子墨的声音又拔高了,“你想得美!安安是我们陈家的孩子!而且那钱是投资,三个月后就回来了!到时候我们换大房子,好好过日子——”
“你还在做梦吗?”苏晚晴冷笑,“赵磊那个项目,你拿到合同了吗?看到资金托管协议了吗?知道钱现在在哪家银行账户吗?”
“赵磊说了,这是秘密项目,合同不能外传……”
“陈子墨,”苏晚晴一字一句,“我做财务七年,经手的投资合同不下百份。所有合法的、正规的投资,都有可公开查证的基础文件。拿不出文件的,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是骗局,要么是非法集资。你觉得赵磊是哪一种?”
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。
良久,陈子墨说:“……我会问赵磊要合同。”
“随便你。”苏晚晴说,“我已经找好了律师,离婚协议会寄到你单位。如果你不想闹大,就乖乖签字。”
她挂断了电话,再次拉黑这个号码。
心很冷,但很清醒。
地铁站入口,她刚要下去,身后突然传来高跟鞋急促的奔跑声。
“苏晚晴!你站住!”
陈雨薇冲到她面前,气喘吁吁,脸上妆容精致,但眼神慌乱。
“你是不是去见陆氏继承人了?!”她抓住苏晚晴的手臂,“我跟踪你到学校门口!看到你进去了!你是不是让他帮忙搞定安安上学的事?!”
苏晚晴甩开她:“陈雨薇,你有完没完?”
“没完!”陈雨薇的眼睛里充满嫉妒和不甘,“凭什么?!凭什么你能攀上陆氏继承人?!我才是年轻漂亮的那个!我男朋友也是顾彦辰,他为什么不肯见我?!”
苏晚晴的脚步顿住了。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陈雨薇从包里掏出手机,快速划动屏幕,然后举到她面前:“你看!我男朋友!顾彦辰!陆氏继承人!”
照片上,陈雨薇亲密地挽着一个男人。男人三十多岁,络腮胡,穿着花衬衫,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,手臂有纹身,对着镜头比着俗气的“V”字手势。
背景是某个KTV包厢,灯光暧昧,桌上摆满了啤酒瓶。
这个男人的气质,和昨晚那个儒雅温和的顾彦辰,天壤之别。
“他……也叫顾彦辰?”苏晚晴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。
“对啊!”陈雨薇得意地说,“我男朋友就是陆氏继承人顾彦辰!他亲口告诉我的!他还说,等他的项目赚了钱,就带我去见家长,娶我进门!”
苏晚晴盯着那张照片,大脑在飞速运转。
两个顾彦辰。
一个开限量路虎,喝内部桃汁,谈吐儒雅,能轻松解决市二小入学名额。
一个络腮胡,金链子,在KVT厮混,用“秘密项目”骗走一百八十五万。
同名同姓?巧合?
还是……其中有一个人在说谎?
“你男朋友现在在哪?”苏晚晴问。
“他出差了!”陈雨薇说,“去深城谈项目,下周才回来。怎么,你想见他?我告诉你,别打他的主意!他虽然有钱,但很专一的!”
出差?
苏晚晴想起昨晚顾彦辰(路虎版)说过,他刚从“老宅”回市区公寓。老宅……会不会在深城?陆氏集团的总部确实在深城。
不对。
如果络腮胡赵磊才是真的顾彦辰,那昨晚那个男人是谁?他怎么能拿到陆氏内部桃汁?怎么能让周校长如此恭敬?
如果昨晚那个男人才是真的顾彦辰,那赵磊为什么要冒充他?仅仅是为了骗钱?
还是说……两个都是假的?
“苏晚晴,我警告你。”陈雨薇凑近,压低声音,“我不管你是怎么勾搭上那个顾彦辰的,但你最好离他远点。磊哥——不对,彦辰哥说过,他最讨厌不懂规矩的女人。你要是敢坏我的好事,我让我哥收拾你!”
苏晚晴看着她那张写满愚蠢和贪婪的脸,忽然觉得可悲。
“陈雨薇,”她平静地说,“我建议你,马上联系赵磊,让他出具投资合同和资金托管证明。如果拿不出来,立刻报警。”
“你胡说什么?!”陈雨薇尖叫,“磊哥怎么可能骗我?!他那么爱我!他还说要给我买别墅!”
“那就让他先把合同发给你。”苏晚晴说,“如果他连这个都给不了,你觉得,他说的‘爱’值多少钱?”
说完,她不再理会陈雨薇,转身走下地铁站台阶。
身后传来陈雨薇歇斯底里的喊叫:“苏晚晴!你就是嫉妒!嫉妒我找到了真爱!嫉妒我马上要嫁入豪门!你等着!等彦辰哥回来,我让他收拾你!”
声音被地铁进站的轰鸣淹没。
苏晚晴站在站台上,看着玻璃门倒映出的自己——脸色苍白,眼神疲惫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双重顾彦辰。
这是个危险的谜团。她已经被卷入其中。
但安安的入学名额已经落实,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。至于真相……她必须查清楚。
手机震动,是一条新短信。
来自顾彦辰(路虎版):“事情办妥了吧?好好休息。另外,您昨天提到的‘赵磊’,我让人查了。方便的话,下午三点,陆氏集团附近的‘云顶咖啡’见一面?有些信息,当面说更清楚。”
苏晚晴盯着这条短信,指尖冰凉。
他知道赵磊。
他主动要谈赵磊。
这场顺风车奇遇,似乎正驶向一个她完全无法预料的深渊。
但她没有退路。
回复短信:“好的,下午三点见。”
列车进站,车门打开。苏晚晴走进去,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窗外,黑暗的隧道飞速后退。
就像她的生活,正在冲向一个未知的终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