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晴本能地抬手捂住脖颈。
血已经凝固了,但伤痕在皮肤上凸起,像一道丑陋的烙印。她透过车内昏黄的光线,仔细打量这个司机——三十岁出头,侧脸线条干净,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齐。车内没有网约车常见的香水味或烟味,只有淡淡的皮革气息,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桃香。
这不是一辆普通的顺风车。
她瞥了一眼仪表盘:路虎揽胜。车内饰是象牙白真皮,中控台嵌着暗色木纹,座椅加热和通风的指示灯亮着微光。车况很新,里程表显示刚过五千公里。
“不用报警。”苏晚晴抽了张纸巾,轻轻按在伤口上,“家庭矛盾,我自己处理。”
“家庭矛盾不应该见血。”司机的声音平稳,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克制感,“尤其是对女性。”
苏晚晴没有接话。七年的婚姻让她学会不轻易向陌生人吐露伤口,尤其是男性。她转而看向窗外,车子已经驶出老旧城区,进入林城新兴的商务区。玻璃幕墙大厦在夜色中流光溢彩,广告牌上滚动着“陆氏集团·智慧未来”的巨幅字样。
陆氏集团。林城首富陆家的产业,涉及地产、金融、科技多个领域,去年刚在港股上市。苏晚晴所在的私企曾接过陆氏一个子公司的审计业务,她参与过底稿整理,记得那家公司光是员工福利预算就高达八位数。
“您好像对陆氏很关注?”司机忽然开口。
苏晚晴收回目光:“前阵子看过他们的财报,印象深。”
“哦?”司机似乎来了兴趣,“您是做金融的?”
“财务。”
“难怪。”司机笑了笑,笑容里有种了然的神情,“财务人看世界,总是透过数字的棱镜。”
这话说得微妙。苏晚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问:“师傅,您这车做顺风车,不划算吧?”
“顺路而已。”司机语气轻松,“我每周这个时间从老宅回市区公寓,空着也是空着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偶尔载到有趣的乘客,比一个人听广播有意思。”
有趣的乘客?
苏晚晴不知道这个评价从何而来。她此刻狼狈不堪,情绪濒临崩溃,和“有趣”毫不沾边。
车载冰箱发出轻微的嗡鸣声。司机单手扶方向盘,另一只手打开冰箱,取出一瓶玻璃瓶装的饮品,递向后座:“喝点东西?陆氏自家桃园产的桃汁,无添加,能定定神。”
苏晚晴愣住了。
透明的玻璃瓶,瓶身贴着简约的标签:“陆氏·桃溪源”。她确实听说过,陆氏在城郊有片千亩桃园,产的桃子和深加工产品只供给集团内部和高端客户,市面上买不到。
“这太贵重了。”她没有接。
“一瓶果汁而已。”司机的手依然举着,“您看起来需要补充点糖分。”
他的声音有种不容拒绝的温和。苏晚晴迟疑片刻,接过瓶子。入手冰凉,瓶身凝结着细密的水珠。她拧开盖子,浅金色的桃汁散发出清甜的香气,抿了一口——确实和市售的浓缩还原果汁完全不同,是新鲜桃子压榨后的自然味道。
“谢谢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司机重新握住方向盘,“对了,还没问您具体要去哪儿。如果暂时没地方去,我可以送您到市中心的酒店——陆氏旗下的君悦,安全性和隐私性都不错。”
苏晚晴握着冰凉的玻璃瓶,指尖感受到瓶身上浮雕的“陆”字徽标。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:一个开百万豪车、喝内部特供桃汁、随口能安排五星酒店的男人,为什么要开顺风车?真的是“顺路”和“有趣”那么简单吗?
但脖颈的刺痛和安安入学倒计时的焦虑,让她无暇深究。
“其实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,带着犹豫和试探,“我确实遇到了难题。我女儿今年九月要入学,本来买了市二小的学区房,但今天发现房子被卖了,钱也被挪用了。现在报名截止期快到了,我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说这些?是那瓶桃汁的善意瓦解了她的防备,还是绝境之下病急乱投医?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很专注,不再是礼貌性的关切,而是一种评估和思量。几秒钟的沉默后,他开口:“市二小?校长姓周,对吗?”
“您认识周校长?”
“打过几次交道。”司机语气平淡,“陆氏每年向市二小捐赠两百万教育基金,用于扩建图书馆和设立奖学金。上周校庆,我刚代表集团去过。”
苏晚晴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如果您女儿的材料齐全,只是缺房产证明的话——”司机顿了顿,“我可以帮忙打个招呼。一个入学名额,不算什么大事。”
不算什么大事。
轻描淡写的七个字,却像一根救命稻草,悬在了苏晚晴即将溺毙的世界上方。
她攥紧了桃汁瓶子,指节发白:“为什么……帮我?”
司机笑了。那是很浅的笑,眼角有细微的纹路:“就当是日行一善。而且,我母亲生前常说,女人不该为孩子的教育问题被逼到绝路。她当年为了让我上好学校,吃了很多苦。”
他的语气里有一闪而过的怅然,很快又恢复了温和:“当然,如果您不放心,可以等事情办成了再谢我。”
车子驶入隧道,灯光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流动的光影。苏晚晴在明暗交替中看着司机的侧影,理智和直觉在激烈交战。
财务人的谨慎在尖叫:天上不会掉馅饼!陌生人的无条件帮助往往标着隐藏价格!
母亲的本能在哀求:这是安安最后的机会!错过今年,孩子就要去三公里外的普通小学,那里的升学率和师资力量差了一大截!
“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?”苏晚晴直截了当地问。
司机似乎有些意外,随即笑容深了些:“您果然很警惕。代价嘛……暂时没有想好。或许以后有机会,请您帮我看看某份投资方案的财务风险?我听说专业的财务人员,一眼就能看出合同里的陷阱。”
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。苏晚晴稍微放松了些——用专业技能交换资源,这是职场常态。
“那就……谢谢您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我叫苏晚晴,在盛华科技做财务主管。如果您需要看合同,我可以提供义务咨询。”
“苏晚晴。”司机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,像在品味什么,“很好听。我叫顾彦辰。”
顾彦辰。
苏晚晴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。很耳熟,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。
车子驶出隧道,前方是灯火通明的CBD。顾彦辰打了转向灯,车子滑入辅路,停在一栋高档公寓楼前。
“我到了。”他解开安全带,转身看向苏晚晴,“您今晚有去处吗?如果没有,我可以帮您在君悦开间房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苏晚晴摇头,“我……我去朋友那儿。”
这是谎言。她根本没有可投靠的朋友。但她不能接受更多恩惠,那会让这场交易的天平彻底倾斜。
顾彦辰没有强求。他递过来一张名片——极简的白色卡片,只有手写体的“顾彦辰”三个字,和一个手机号码。没有公司,没有职位。
“明天上午九点后,可以联系我。”他说,“关于市二小的事,我会处理。”
苏晚晴接过名片,指尖触碰到纸张的质感:厚重的棉浆纸,边缘有手工压制的凹凸纹路。这名片本身就不便宜。
“车费……”她想起还没付钱。
“免了。”顾彦辰已经下车,绕到后座替她拉开车门,“就当是预支的咨询费。”
夜风拂面,带着初夏的微凉。苏晚晴站在人行道上,看着顾彦辰重新坐进驾驶座。路虎的车窗缓缓降下,他最后看了她一眼:“苏小姐,脖子上的伤,记得消毒。”
车子汇入车流,尾灯渐行渐远。
苏晚晴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张名片和空了的桃汁瓶。脖颈的伤口被风吹得刺痛,但心里那潭死水,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,荡开微弱的涟漪。
希望。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感受到的东西。
她转身,打算找家便宜的连锁酒店住下。刚走出几步,身后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。
一辆电动车急停在路边。车上跳下来一个人,穿着亮片连衣裙,正是陈雨薇。
“苏晚晴?!”陈雨薇瞪大眼睛,目光在她手中的桃汁瓶和脖颈伤痕之间来回扫视,最后定格在她离去的方向——路虎尾灯刚刚消失的街口。
“刚才那辆车……”陈雨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,“那是陆氏继承人的专属座驾!我在财经杂志上见过!限量版路虎揽胜,全林城只有三辆,其中一辆就是陆家那个神秘继承人的!”
她猛地抓住苏晚晴的手臂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:“你认识陆氏继承人?!你坐上他的车了?!他送你回来的?!”
苏晚晴甩开她的手:“跟你无关。”
“怎么无关?!”陈雨薇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贪婪的光,“那可是陆家!林城首富!你攀上这种关系,居然不告诉我哥?你还当不当自己是陈家人?”
苏晚晴觉得无比荒谬。半小时前,这对兄妹还在家里对她施暴嘲讽;半小时后,仅仅因为她从一辆豪车上下来,陈雨薇的态度就一百八十度转弯。
“陈雨薇,”她冷冷地说,“从你哥掐我脖子那一刻起,我就不再是陈家人了。我的事,轮不到你过问。”
“你——”陈雨薇气得脸色发红,但随即又强行挤出笑容,“嫂子,都是一家人,说什么气话?哥就是脾气急了点,他其实很在乎你的。你看,你认识陆氏继承人这种大事,得回家好好商量啊!说不定……说不定能通过这层关系,让磊哥的项目更快落地呢!”
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。
苏晚晴看着陈雨薇那张写满算计的脸,突然很想笑。笑这七年的愚蠢,笑自己居然在这样的人身上浪费了青春。
“让开。”她推开陈雨薇,径直往前走。
“苏晚晴!你别不识好歹!”陈雨薇在身后尖叫,“你以为攀上高枝就能翻身了?我告诉你,豪门最讲门当户对,你一个离过婚还带孩子的女人,人家就是玩玩你!到时候你人财两空,可别回来哭!”
苏晚晴没有回头。
她走进街角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,买了消毒棉签、创可贴和一瓶矿泉水。在洗手间的镜子前,她小心地清理脖颈的伤口。血痕已经结痂,但指痕的淤青清晰可见,像一圈紫红色的项圈。
耻辱的项圈。
她用创可贴盖住最深的伤口,整理好头发,走出便利店。手机开机,跳出十几条陈子墨的未读消息和三个未接来电。最新的那条写着:“雨薇说看到你上了辆豪车?怎么回事?你认识什么人?马上回家说清楚!”
苏晚晴删除了所有消息,拉黑了陈子墨和陈雨薇的电话号码。
然后,她点开通讯录里那个今天刚存的号码——顾彦辰。
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久久没有落下。
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单地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。远处,CBD的摩天楼依然灯火通明,那里有无数个像顾彦辰一样光鲜的人,生活在另一个维度的林城。
而她,三十岁,脖颈带伤,银行卡余额不足五百,女儿入学资格悬于一线,婚姻破碎成渣。
顾彦辰的出现太巧合,太完美,完美得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戏。
但即便如此,她还有别的选择吗?
苏晚晴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眼神已经变得坚定。
她按下了拨号键。
电话响了两声,接通了。
“苏小姐?”顾彦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背景很安静,似乎已经到了家。
“顾先生,抱歉这么晚打扰。”苏晚晴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波澜,“关于市二小的事……我想再确认一下,您真的能帮忙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,顾彦辰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,市二小行政楼三层,校长办公室。”他说,“带上您女儿的户口本、出生证明、疫苗接种记录和您的身份证。房产证明的问题,我会解决。”
“谢谢。”苏晚晴说,“那我需要准备什么?比如……捐赠协议?”
“不必。”顾彦辰说,“陆氏和市二小的捐赠是年度框架协议,不针对个案。您就当是……我个人的一点心意。”
个人的心意。
这句话让苏晚晴的心又悬了起来。但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
“好,明天见。”
挂断电话,她站在深夜的街头,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。
希望和不安交织成网,将她裹挟其中。但她知道,从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起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要么抓住这根稻草,救起女儿的未来。
要么沉入深渊,万劫不复。
她握紧手机,走向最近的经济型酒店。前台小姐看到她脖颈的创可贴,眼神异样,但没多问。
开好房间,苏晚晴反锁房门,检查了所有角落,才瘫坐在床上。疲惫像潮水般涌来,但大脑异常清醒。
她打开手机备忘录,新建一个文档,标题是“关键信息记录”。
第一行:顾彦辰。路虎揽胜。陆氏桃汁。市二小入学名额。
第二行:陈子墨。赵磊。185万投资款。虚拟货币?三倍收益?
第三行:待验证事项:顾彦辰真实身份?陆氏继承人?帮助动机?
写到这里,她停顿了一下,又加上一行小字:
**警惕:所有过度的善意,都可能标着隐藏的价格。**
这是她做财务七年总结出的铁律。现在,她要把它用在生活里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眠。苏晚晴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等待天明。
明天,她要去见一个可能改变她命运的男人。
明天,她要为女儿抢回一个未来。
明天……会怎样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