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上的短信像一道惊雷，劈开了苏晚晴七年婚姻的最后一丝体面。
“您尾号8879的储蓄卡于5月17日15：27完成转账1，850，000.00元，收款方：赵磊……”
一百八十五万。
这是她和陈子墨婚后共同购买的学区房卖掉的款项。这套位于林城市第二小学隔壁的六十平米老破小，是三年前两人掏空积蓄、背上三十年贷款才抢到的。女儿安安今年九月就要入学，上个月她还特意带着安安去学校门口看了两次，告诉孩子：“这就是你以后读书的地方。”
而现在，这笔钱在丈夫陈子墨的操作下，未经她任何同意，转给了一个陌生的名字。
苏晚晴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，财务人的本能让她立刻翻找银行APP的转账凭证截图——昨晚陈子墨说手机没电，借她的手机登录网银“查一笔公积金”。她当时正在给安安辅导拼音，随手递了过去。现在想来，那二十分钟里，他背对着她坐在客厅餐桌前，肩膀僵硬得不自然。
截图找到了。转账附言栏只有四个字：“投资款项。”
“陈子墨！”
压抑的怒吼从喉咙深处挤出，苏晚晴冲进卧室。陈子墨正仰躺在床上刷短视频，外放的魔性笑声刺耳地回荡在十平米的小房间里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公务员夏季制式衬衫，领口松开两颗扣子，露出因为久坐办公室而微微隆起的肚腩。
“怎么了？”他眼皮都没抬，手指划向另一个视频。
“学区房的钱呢？”苏晚晴把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，“这一百八十五万，你转给谁了？赵磊是谁？投资什么项目？！”
陈子墨这才慢吞吞地坐起来，接过手机看了看，脸上浮现出不耐烦：“吵什么？房子卖了，钱拿去投资了。赵磊是雨薇的男朋友，有个稳赚不赔的项目，三个月三倍收益。等钱回来，咱们换个更大的房子，安安上学的事我再找人——”
“你卖了学区房？！”苏晚晴的声音在颤抖，“那是安安上学的资格！市二小的政策你知不知道？必须房产证满三年且实际居住！你现在卖了，安安九月去哪里读书？！”
“烦不烦？”陈子墨猛地站起来，身高优势让他可以俯视着苏晚晴，“整天就是学区房学区房！我没跟你说吗？赵磊他姑父是教育局的，随便打声招呼就能进！现在这破房子涨到头了，正好套现投资，赚了钱什么学校进不去？”
“教育局的姑父？”苏晚晴气极反笑，“陈子墨，你也是公务员，这种话你也信？三倍收益？什么合法项目能有三个月三倍收益？你把转账凭证给我看，把投资合同给我看！”
“你懂什么？”陈子墨眼神躲闪，“财务做傻了是吧？看谁都像骗子！雨薇亲眼看过赵磊的账户，一天赚十几万！人家是玩虚拟货币的，说了你也不懂。钱已经投了，三个月后就回来了，你别在这添乱。”
“添乱？”苏晚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，“那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！你背着我卖掉安安上学的房子，把钱给一个我连见都没见过的人，还说我在添乱？”
她猛地抓住陈子墨的手臂：“现在！立刻！把钱追回来！哪怕付违约金也要追回来！安安九月必须入学，这是刚需！”
“松开！”陈子墨用力甩开她，苏晚晴踉跄着撞到衣柜门，肩膀传来钝痛。
卧室门被推开了。
陈雨薇倚在门框上，穿着最新款的某网红品牌连衣裙，手里端着杯奶茶，涂着亮片眼影的眼睛里满是嘲讽：“嫂子，你这就不对了。我哥好不容易找到门路赚钱，你不但不支持，还拦着财路。没本事帮家里致富就算了，还拖后腿？”
苏晚晴看向这个小姑子。二十八岁，大学毕业后换了七八份工作，最长没干满三个月，整天不是逛街就是泡酒吧，吃喝用度全靠陈子墨补贴。现在居然还敢插手他们家核心资产。
“陈雨薇，”苏晚晴一字一句，“赵磊是你男朋友？你带他来家里吃过三次饭，每次都说自己在搞‘大项目’。我问你，他公司全称是什么？工商注册号多少？投资项目备案号多少？三个月三倍收益，年化收益率1200%，这属于什么性质的金融产品？”
陈雨薇被问得一愣，随即恼羞成怒：“你查户口啊？磊哥是做秘密项目的，能随便告诉你？反正钱已经投了，你就等着收钱吧！没见识！”
“秘密项目？”苏晚晴转向陈子墨，“你听见了吗？连基本信息都不敢透露的项目，你也敢把全部家当投进去？陈子墨，你现在马上打电话给赵磊，我要和他通话，我要看到投资合同和资金托管协议！”
“够了！”陈子墨突然暴喝一声。
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，那是苏晚晴熟悉的、每次争吵到无法辩驳时的恼羞成怒。七年婚姻里，这种表情出现过无数次：当他偷偷把苏晚晴的嫁妆钱借给亲戚要不回来时，当他擅自用家庭储蓄买赔钱的基金时，当他把苏晚晴加班挣来的年终奖拿去充游戏……
每一次，都以苏晚晴的妥协告终。为了“家庭和睦”，为了安安有个完整的家。
但这次不行。
这是一百八十五万。这是安安的入学资格。
“这钱必须追回来。”苏晚晴没有退缩，“你不打，我打。把赵磊电话给我。”
“我给你妈！”陈子墨彻底失控了。
他一步跨过来，右手猛地掐住苏晚晴的脖颈，将她狠狠按在衣柜上。木质柜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，苏晚晴的后脑磕在门板上，眼前一阵发黑。
“七年了！七年！”陈子墨的面孔扭曲，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，“你这个女人永远在扫兴！永远在质疑我！我受够了！这钱我说了算！我是这个家的男人！”
窒息感袭来。苏晚晴双手拼命掰着他的手指，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血痕，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。她张着嘴，却吸不进一丝空气，视线开始模糊。
“哥，你轻点！”陈雨薇的声音传来，不是劝阻，而是带着兴奋的催促，“让她长点记性就行了，别真弄出事！”
陈子墨喘着粗气，盯着苏晚晴逐渐涨红的脸，最后猛地松手，将她往外一甩。
苏晚晴像破布一样被甩出卧室，膝盖重重跪在客厅瓷砖地上，疼得她蜷缩起来。脖颈处火辣辣的，她颤抖着手摸了摸，指尖沾上血痕——是他指甲划破的。
“滚出去冷静冷静。”陈子墨站在卧室门口，整理着被扯皱的衬衫袖口，“什么时候想通了，什么时候回来。记住，这个家我说了算。”
陈雨薇走过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：“嫂子，听我一句劝。女人嘛，安分点才好命。磊哥那项目多少人想投都投不进去，我这是看在你是自家人的份上才让我哥入的股。等赚了钱，你还得谢谢我呢。”
苏晚晴慢慢抬起头。
她看着陈子墨冷漠的脸，看着陈雨薇得意的表情，看着这个她经营了七年的、五十平米的老旧出租屋——为了攒钱买学区房，他们一直租住在这里。墙上是安安的涂鸦，沙发是她从二手市场淘来亲手改造的，阳台上养着她每天浇水才活下来的绿萝。
一切都那么可笑。
她撑着地面站起来，膝盖钻心地疼。没有看那两个人一眼，她走向玄关，从鞋柜上拿起自己的手机和钥匙——钥匙串上挂着安安幼儿园毕业照的亚克力牌，孩子笑得眼睛弯弯。
“你去哪？”陈子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苏晚晴没回答。她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防盗门在身后“砰”地关上，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。
楼道里声控灯亮了，昏黄的光线下，苏晚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大口呼吸。脖颈的伤口渗着血，染红了白色衬衫的领子。膝盖的疼痛让她几乎站不稳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幼儿园老师发来的群消息：“请各位家长本周内提交市二小入学申请材料，逾期视为放弃资格。”
泪水终于涌了出来。
但她很快抹掉了。哭没有用。七年婚姻教会她一件事：眼泪只对心疼你的人有用，而陈子墨的心，早就被自私和懒惰蛀空了。
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安的入学资格。房子已经卖了，钱已经被转走，她必须想办法。
找娘家？父母在老家县城，退休金微薄，去年母亲刚做了心脏手术，她不能再给他们添负担。
找朋友？婚后陈子墨以“不喜欢交际”为由，渐渐切断了她和朋友的往来。偶尔联系，也总被他嘲讽“你那些朋友能帮上什么忙”。
找律师？离婚是肯定的，但诉讼周期太长，等判决下来，安安早就错过报名时间了。
绝境。
真正的绝境。
苏晚晴踉跄着走下楼梯，走出单元门。夜晚九点的老旧小区，只有几个老人在纳凉。看到她脖颈带血、神情恍惚的样子，老人们投来诧异的目光。
她需要离开这里。立刻，马上。
小区门口，一辆白色轿车正在下客。车身上贴着“顺风车”标识。
冲动之下，苏晚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“师傅，走吗？”
司机是个年轻男人，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脖颈的血痕上停留了一瞬，声音温和：“走的。您去哪儿？”
去哪儿？
苏晚晴茫然地望向窗外。她没有地方可去。
“随便。”她说，“开出这个区就行。”
车子启动了。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，那个困了她七年的牢笼渐渐远去。
苏晚晴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。财务人的习惯让她下意识地打开手机相册，翻找昨晚陈子墨操作转账时可能留下的截图——没有。他删得很干净。
但她记得转账金额：1，850，000.00元。记得收款方：赵磊。记得附言：投资款项。
她打开备忘录，把这些信息一字一字敲进去。然后打开企业信息查询APP，输入“赵磊”二字——全国同名者太多，无法筛选。
想了想，她又输入“虚拟货币 投资 林城”。跳出几家注册地在本市的区块链公司，规模都很小，注册资本实缴率不足30%。
这不像正经投资项目。
手机震动，是陈子墨发来的微信：“闹够了就回来。钱的事已经定了，三个月后给你惊喜。”
苏晚晴盯着那条消息，手指悬在屏幕上许久。
最后，她按下关机键。
屏幕黑了。
车窗外，城市的霓虹流淌成模糊的光带。脖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，但更痛的是心里那个被彻底撕开的裂痕。
七年婚姻，抵不过一个虚无缥缈的“三倍收益”。
女儿的未来，抵不过他那可笑的“男人尊严”。
苏晚晴深吸一口气，看向前方道路。车流如织，每辆车都载着各自的故事，奔向未知的方向。
而她，三十岁，私企财务，脖颈带血，身无分文，无亲友可依，坐在一辆陌生人的顺风车里，只想为女儿保住最后的入学机会。
这开局，真是讽刺。
她不知道这辆车会开向哪里，不知道司机是什么人。她只知道，从被陈子墨掐住脖子甩出门的那一刻起，那个隐忍、妥协、处处为家庭着想的苏晚晴，已经死了。
活下来的，必须是一个能护住女儿、能夺回公道的战士。
车子驶过高架桥，汇入主干道的车流。后视镜里，司机似乎又看了她一眼。
苏晚晴警觉地抬起头。
四目在镜中相对。司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，面容清俊，穿着熨帖的浅蓝色衬衫，手腕上露出一块浪琴表。他的眼神很温和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。
“您需要纸巾吗？”他指了指中控台上的抽纸盒，“还有，您脖子上的伤……需要帮忙报警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