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季糯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。他轻手轻脚地洗漱,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早餐。窗外天色微明,城市还未完全苏醒,厨房里只有锅具碰撞的轻微声响。
燕麦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他小心地撇去浮沫,加入提前泡好的红豆和红枣。这是他在网上查的养胃食谱,苏漾连续熬夜改剧本一周,胃痛的频率又高了起来。他又煎了两个太阳蛋,边缘焦脆,蛋黄溏心——苏漾前几天随口说过一次“想吃溏心蛋”。
早餐刚摆上桌,主卧的门开了。苏漾穿着丝绸睡袍走出来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但精神看起来不错。她走到餐桌边,目光落在那些精心准备的食物上,微微怔了怔。
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她拉开椅子坐下。
季糯把温好的牛奶推过去:“就是……普通的日子。”
苏漾没再追问,低头喝了一口燕麦粥。粥熬得绵软,红豆的甜和红枣的香融合得恰到好处,顺着食道滑下去,暖意从胃里扩散开。她抬眼看向季糯,他正小口小口喝着自己那碗粥,睫毛低垂,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软。
“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苏漾问。
季糯放下勺子,犹豫了一下:“下午……要去流浪动物救助站做义工。之前报名了每周六的活动。”
“义工?”苏漾挑了挑眉,“你还有时间做这个?”
“嗯,做了三年了。”季糯轻声说,“张姨带我去的。她说……多做些好事,心里会踏实些。”
苏漾想起他之前提及的“无家可归”,眼神黯淡的样子。她放下勺子,忽然说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季糯愣住了:“苏小姐,救助站环境不太好,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?”苏漾站起身,走到他身后,双手撑在椅背上,俯身靠近他耳边,“怕我嫌弃?还是怕我看见你狼狈的样子?”
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廓,季糯的耳尖瞬间红透。他慌乱地站起身,差点带翻椅子:“不、不是……我是怕耽误您的时间……”
“今天没工作。”苏漾直起身,红唇弯起,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上午苏漾在书房处理邮件,季糯收拾完厨房后,开始准备带去救助站的东西。他清点着帆布包里的物品:猫粮、狗粮、宠物零食,还有一大包自己烤的宠物饼干。最后又从药箱里拿了碘伏、棉签和绷带。
下午两点,苏漾换了身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,长发扎成高马尾,素颜。季糯看见她时愣了愣——这样的苏漾,少了平时的凌厉张扬,多了几分难得的清爽。
“怎么了?”苏漾挑眉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季糯慌忙移开视线,“我们走吧。”
救助站在城郊,开车需要四十分钟。一路上苏漾都没怎么说话,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副驾驶的季糯。他怀里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,看起来有些紧张。
车子停在一个略显破旧的院子前。铁门敞开着,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犬吠声。季糯下车,熟门熟路地往里走,门口的保安大叔笑着跟他打招呼:“小季来啦?哟,今天带朋友了?”
“张叔好。”季糯礼貌地点头,“这是苏小姐。”
张叔打量着苏漾,眼神里有好奇,但更多的是善意:“欢迎欢迎。小季可是我们这儿的常客,那些毛孩子最喜欢他了。”
走进院子,苏漾才看清里面的情况。几十个笼舍整齐排列,猫狗分区,虽然设施简陋,但打扫得很干净。志愿者不多,都在忙碌地喂食、打扫、给生病的动物上药。
“季糯哥哥!”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,扑进季糯怀里,“你可算来了!小瘸腿想你了!”
季糯蹲下身,摸摸小女孩的头:“莉莉乖,小瘸腿今天怎么样?”
“它不肯吃饭。”莉莉瘪着嘴,“你做的饼干它也不吃。”
季糯站起身,对苏漾轻声说:“小瘸腿是只后腿残疾的土狗,上个月被车撞了送来的。它比较怕生,只让我靠近。”
他走到最里面的一个笼舍前,蹲下身。笼子里趴着一只黄白相间的土狗,左后腿打着绷带,看见季糯,原本警惕的眼神柔和下来,尾巴轻轻摇了摇。
季糯打开笼门,没有急着进去,而是伸出手,让狗闻了闻他的气味。然后才慢慢挪进去,坐在狗身边,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饭盒。
“今天给你煮了鸡胸肉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在哄小孩,“加了点胡萝卜,对伤口好。”
狗凑过来闻了闻,迟疑了一下,还是小口小口吃起来。季糯一边喂它,一边检查它腿上的绷带,发现有些松了,就小心地解开,重新包扎。动作熟练而温柔,仿佛在做一件最重要的工作。
苏漾站在笼舍外,静静看着。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洒下来,在季糯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低着头,侧脸线条柔和,眼神专注得像在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艺术品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过往的那些“恋爱”。高级餐厅的烛光晚餐,游艇派对的香槟,奢侈品店随手刷出的礼物。那些男人看她时,眼里有欲望,有算计,有对她资源的觊觎,却从来没有这样纯粹的、毫无保留的温柔。
“苏小姐?”
季糯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他已经喂完狗,走出笼舍,手上沾了点食物残渣。莉莉递给他湿巾,他仔细擦干净手,然后走到苏漾身边。
“您是不是觉得无聊?”他小声问,“这里味道不太好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苏漾打断他,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,“看你照顾它,挺有意思的。”
季糯的耳朵又红了。他低下头:“那……您要不要试试?那边有小猫,比较温顺。”
苏漾本想说“不用”,但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鬼使神差地点了头。
她跟着季糯走到猫舍区。几只幼猫在笼子里打闹,看见人来,好奇地凑到笼边。季糯打开一个笼子,抱出一只橘色的小猫,轻轻放进苏漾怀里。
“它叫橘子,两个月大,很乖。”
小猫软软的一团,在苏漾怀里蹭了蹭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苏漾身体有些僵硬——她从来没有抱过小动物。但小猫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,毛茸茸的触感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莫名软了一下。
“要这样抱。”季糯走过来,轻轻调整她的姿势,“手托着它的屁股,让它有安全感。”
他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,温热的触感让苏漾微微一颤。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近在咫尺的距离,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和消毒水味混合的气息。
“季糯。”她轻声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……对谁都这么温柔?”
季糯愣住了。他眨眨眼,睫毛在阳光下像蝴蝶翅膀一样轻颤。很久,他才小声说:“因为……被温柔对待过的人,才知道温柔有多珍贵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神有些飘忽,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。苏漾想起他说过的“照顾过妈妈”,想起他偶尔提及“无家可归”时的黯然,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。
她忽然想伸手,摸摸他的头。
但还没等她动作,莉莉就跑过来:“季糯哥哥!张姨叫你去帮忙给狗狗洗澡!”
季糯应了一声,对苏漾说:“您在这里陪橘子玩会儿,我很快回来。”
看着他跑开的背影,苏漾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猫。橘子仰起脸,冲她“喵”了一声,软绵绵的。
她把脸埋进小猫柔软的毛发里,轻轻叹了口气。
下午四点,志愿者们聚在一起休息。救助站的负责人张姨——不是蛋糕店的张姨,是位五十多岁的阿姨——端来茶水,看见苏漾,笑着问季糯:“小季,这是你女朋友?”
季糯的脸瞬间红透:“张姨,这是苏小姐,我朋友……”
“朋友会大老远陪你来这儿?”张姨笑眯眯地看着苏漾,“姑娘,我们小季可是个好孩子。踏实,善良,就是太内向,不爱说话。你要多担待。”
苏漾端起茶杯,红唇弯起:“嗯,他确实很好。”
季糯低着头,手指紧紧攥着茶杯,耳尖红得像要滴血。
休息过后是简单的团建活动。志愿者们围坐一圈,玩真心话大冒险。轮到季糯时,有人起哄:“季糯,说说你喜欢的类型!”
季糯慌乱地摆手:“我、我没有……”
“怎么可能没有!”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男人笑道,“你都二十四了,连恋爱都没谈过?该不会是……”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苏漾,“眼光太高,看不上普通人吧?”
气氛有些尴尬。苏漾认出这个男人,是某宠物用品店的少东家,之前来救助站时见过几次,对季糯的态度总有些轻佻。
季糯的脸色白了白,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苏漾放下茶杯,站起身。她走到季糯身边,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肩膀,目光落在那个黄发男人身上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:“他眼光高不高,关你什么事?”
男人愣了愣,随即笑了:“苏小姐是吧?我听说了,你是编剧,挺有名的。不过季糯就是个蛋糕师,你们俩……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吧?”
“是不是一个世界,轮得到你评判?”苏漾挑眉,手臂收紧,把季糯往自己怀里带了带,“他的好,你们不懂,也没资格懂。”
全场安静下来。张姨连忙打圆场:“好了好了,玩游戏呢,别较真。”
黄发男人脸色难看,但也没再说什么。游戏继续,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。
季糯全程僵在苏漾怀里,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,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。她低头,在他耳边轻声说:“别怕。”
季糯的身体颤了颤,然后慢慢放松下来。他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眼眶有点红,但眼神里有某种亮晶晶的东西。
活动结束后,两人开车回家。天色已暗,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,在季糯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。他一直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帆布包的带子。
“在想什么?”苏漾问。
季糯沉默了很久,才小声说:“苏小姐,您今天……为什么要那样说?”
“哪样?”
“说‘他的好,你们不懂’。”季糯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我只是个普通的蛋糕师,没什么好的……”
“谁说的?”苏漾打断他,声音很认真,“你温柔,善良,做事专注,厨艺好,长得也好看。这些不都是好吗?”
季糯愣住了。他转头看向苏漾,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灯火,亮得惊人。
“可是……这些在您那个世界里,不算什么吧。”他低下头,“您认识的都是有名气、有地位的人,我……”
“季糯。”苏漾把车停在路边,转过身面对他。车厢里很暗,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光,照着她的侧脸,线条柔和得不像话。
“我那个世界,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充满了算计、利益和虚情假意。我见过太多人,他们有的才华横溢,有的家世显赫,有的长袖善舞。但他们没有一个,能像你一样,让我觉得……安心。”
季糯的呼吸停住了。
苏漾伸出手,轻轻捧住他的脸。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,能感觉到他在微微颤抖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我这一个月,没有跟任何一个暧昧对象联系。手机里那些人的消息,我看都懒得看。每天最期待的事,就是回家吃你做的饭,看你安安静静坐在我对面,小口小口吃东西的样子。”
季糯的睫毛颤了颤,有水光在眼眶里积聚。
“我以前觉得,恋爱就是一场游戏,谁先动心谁就输。”苏漾笑了,笑容里有些自嘲,“但现在我发现,我好像……已经输了。”
她松开手,转身重新发动车子。车厢里陷入沉默,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。
车子开到公寓楼下时,季糯忽然开口:“苏小姐。”
“嗯?”
“我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有些抖,但很坚定,“我也会让您安心的。我会对您好,一直对您好。”
苏漾的心狠狠颤了一下。她停好车,转头看他。季糯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星星,里面盛满了某种孤注一掷的勇气。
“我知道我配不上您,”他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小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但我……我想试试。我想变得更好,好到……能站在您身边。”
苏漾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然后她解开安全带,倾身过去,轻轻抱住了他。
季糯的身体瞬间僵住,随后慢慢放松,双手迟疑地抬起,最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。他的脸埋在她肩窝,呼吸温热,带着点潮湿。
“季糯,”苏漾在他耳边轻声说,“你不需要变得更好。现在的你,就很好。”
季糯的手臂收紧了些,抱得很用力,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。苏漾能感觉到他在发抖,能听见他压抑的、细小的抽泣声。
她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在安抚一个受委屈的孩子。
那天晚上,苏漾做了一件事。
她打开手机通讯录,找到所有还存着联系方式的暧昧对象,一个一个删除。然后打开微信,把那些人的对话框全部清空。最后点开微博,取消关注了几个曾经有过牵扯的男艺人。
做完这一切,她把手机扔到一边,走进浴室。热水冲刷下来时,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的是季糯抱着残疾小狗时温柔的眼神,是他低着头小声说“我想试试”时通红的耳尖,是他抱住她时微微颤抖的身体。
那么真实,那么温暖。
原来真心被真心对待,是这种感觉。
原来收心,不是失去自由,而是找到归宿。
她擦干头发走出浴室时,看见季糯站在她卧室门口。他换上了干净的睡衣,头发还湿着,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。
“您睡前喝点牛奶,对睡眠好。”他把杯子递过来,眼睛还有些肿,但亮晶晶的。
苏漾接过杯子,牛奶温度刚好。她喝了一口,然后问:“你明天有什么安排?”
“上午去蛋糕店,下午……没什么事。”
“陪我去个地方。”苏漾说,“我工作室有个项目,需要甜品赞助。我想推荐你的店。”
季糯愣住了:“苏小姐,我的店很小,可能配不上……”
“我说配得上就配得上。”苏漾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而且不是白给。他们要付钱的,市场价。”
季糯张了张嘴,最终只说出一句:“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苏漾伸手,揉了揉他还湿着的头发,“早点睡。”
季糯的脸又红了。他点点头,转身往次卧走,走到门口时又回头,小声说:“苏小姐,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苏漾站在卧室中央,捧着那杯温牛奶,嘴角扬起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、温柔的笑。
从今天起,她的鱼塘,彻底清空了。
因为已经有一个人,住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,再也挪不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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