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糯走到地铁站时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。

夜风微凉，吹在发烫的耳根上，却降不下那阵滚烫。他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白色T恤——那七道酒红色唇印在路灯下格外显眼，像某种宣告所有权的标记。路过便利店玻璃窗时，他看见自己泛红的脸，慌忙移开视线。

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呢？

一个月前，那个叫苏漾的女人第一次走进蛋糕店时，季糯就注意到了她。不是因为她美得张扬夺目——虽然这也是事实——而是因为她看蛋糕的眼神，和他看那些来店里只为了拍照打卡的网红不一样。她的目光会停留在裱花的细节上，会观察奶油的光泽，虽然她每次点的咖啡都苦得要命，配的蛋糕也几乎只尝一口。

后来她开始送花。第一天是红玫瑰，季糯手忙脚乱地拒绝，却在她离开后，偷偷把那束花插在后厨最显眼的位置。张姨笑着打趣：“小糯，这姑娘挺执着啊。”季糯只是低头裱花，耳尖红透。

他知道自己配不上这样的人。苏漾的衣着、谈吐、随手送出的昂贵礼物，都昭示着她生活在另一个世界。那个世界光鲜亮丽，充满算计和游戏，而他的世界只有面粉、奶油和烤箱的温度。

可是……当她装醉扑进他怀里，说出那句“住进我的鱼塘”时，季糯的心脏还是狠狠颤了一下。不是因为心动，而是因为那句话里赤裸裸的、把他当成猎物的意味。

然后生理期突袭，一切狼狈收场。

季糯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。他想起苏漾苍白的脸，想起她捧着那碗红糖姜粥时有些怔忪的眼神，想起她公寓里奢华却冰冷的装潢。那个在人前永远游刃有余、眉眼带笑的女人，原来也会有这样脆弱的时刻。

地铁到站，季糯随着人流走出车厢。西林路的老旧居民楼在夜色中沉默伫立，墙皮斑驳，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盏。他摸黑爬上五楼，掏出钥匙打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。

十五平米的单间，一张床、一个书桌、一个小冰箱，就是全部家当。但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，书架上塞满了甜品制作的书籍，墙上贴着他参加烘焙比赛获得的奖状。这是他用五年时间一点点攒出来的、属于自己的小窝。

手机震动，是银行发来的短信——这个月的工资到账了，扣除房租水电，还剩两千三百块。季糯算了算，下个月要参加一个烘焙进修班，学费还差一千五。

他坐在床边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温柔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，背景是某个小县城的公园。季糯的手指轻轻抚过女人的脸，眼眶有些发热。

“妈，我遇见了一个……很特别的人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但她好像，只是觉得我好玩。”

手机又震了一下，这次是微信好友申请。头像是苏漾本人的照片，红唇微扬，眼波流转。验证信息只有三个字：“还外套。”

季糯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，指尖悬在屏幕上方，最终按下了通过。

几乎是立刻，消息弹了出来。

【苏漾】：明天下午三点，来我工作室一趟。

【季糯】：苏小姐，外套我可以送去蛋糕店……

【苏漾】：不是外套的事。有工作想跟你谈。

工作？季糯愣了愣。他能和苏漾有什么工作交集？

【苏漾】：时薪五百，只需要你每天下午来工作室待三个小时。具体面谈。

季糯的手指僵住了。时薪五百，一天就是一千五，一个月……他快速心算，呼吸微微急促。这几乎是他现在工资的三倍。

可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苏漾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，再明显不过。

他应该拒绝的。立刻，马上。

但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足足一分钟，最终打出的却是：

【季糯】：地址发我。

发送成功后，他把手机扔到床上，整个人埋进枕头里。理智在尖叫着危险，但另一个声音在轻声说：只是工作，只是赚钱，等攒够了进修班的学费，等拿到了更高级的烘焙师证书，就可以离她远一点。

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，季糯站在市中心一栋高级写字楼下，仰头看着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，有些眩晕。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浅蓝色衬衫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，帆布包里装着苏漾那件已经干洗好的外套。

前台小姐听完他的来意，露出一个了然的笑：“苏老师在第三会议室等您，直走右转。”

季糯道了谢，顺着走廊往前走。两侧墙上挂着各种影视海报，不少是他眼熟的爆款剧，编剧栏都写着“苏漾”两个字。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，苏漾在娱乐圈的地位比他想象中更高。

会议室的门虚掩着，他敲了敲门。

“进。”

推开门，苏漾正坐在会议桌主位，面前摊着一沓剧本。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丝绸衬衫，领口微敞，长发松松挽在脑后，戴着副金丝边眼镜。听见脚步声，她抬起头，目光在季糯身上停留了几秒，红唇弯起。

“很准时。”她摘掉眼镜，示意他坐，“喝什么？咖啡？茶？”

“不用了，谢谢。”季糯把干洗袋放在桌上，“苏小姐，您说的工作是……”

苏漾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起身走到窗边，背对着他，声音听不出情绪：“季糯，我下个月要进组跟拍一部都市剧，周期三个月。这期间我需要一个生活助理，负责我的三餐和一些日常杂事。”

她转过身，目光落在他脸上：“我看过你做的蛋糕，也吃过你熬的粥。你做事很细致，而且——”她顿了顿，意有所指，“你很会照顾人。”

季糯的手指在桌下蜷缩：“苏小姐，我只是个蛋糕师，没做过生活助理……”

“所以才要签契约。”苏漾走回桌前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合同推过来，“时薪五百，每天工作三小时，工作内容包括准备三餐、整理房间、提醒我按时吃药。另外，在一些必要场合，你需要以我‘伴侣’的身份陪同出席。”

“伴侣”两个字被她念得轻飘飘的，却像石子砸进季糯心里。他翻开合同，条款清晰明了，薪酬丰厚得惊人，但其中一条写着：“合约期间，乙方需配合甲方维持稳定的恋爱关系表象，不得与其他异性有亲密往来。”

“这是……假扮情侣？”季糯抬起头，声音有些发干。
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苏漾靠在椅背上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，“我最近被一些苍蝇缠得烦，需要个挡箭牌。而你——”她笑了，“干净，好看，带出去不丢人。最关键的是，你对我不感兴趣，不会假戏真做。”

最后那句话像根细针，轻轻扎了季糯一下。他垂下眼睛，看着合同上那个诱人的数字，想起下个月的进修班，想起银行卡里永远不够的余额。

也想起苏漾说“住进我的鱼塘”时，那种把他当猎物的眼神。
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
苏漾挑了挑眉：“今晚十二点前给我答复。过时不候。”

季糯拿着合同走出写字楼时，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。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，把合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薪酬、时长、要求……每一条都合理得挑不出毛病，除了那个“假扮情侣”的条款。

手机响了，是张姨打来的。

“小糯啊，下个月烘焙大师安德鲁的进修班，我给你报上名了！”张姨的声音满是喜悦，“机会难得，你可得好好把握！”

季糯的心脏重重一跳：“学费……”

“学费我先帮你垫上，等你以后出息了再还我。”张姨笑着说，“你这孩子有天分，不该埋没在咱们这小店里。”

挂了电话，季糯盯着手机屏幕，直到它自动熄灭。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，清秀，苍白，眼神里藏着某种深埋的自卑。

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。踏入苏漾的世界，和魔鬼做交易，最终只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。

可是……安德鲁的进修班，是他等了两年才等到的机会。有了那个证书，他就能去更好的甜品店工作，就能离“开一家自己的蛋糕店”的梦想更近一步。

而且，只是三个月而已。

只是演戏而已。

季糯深吸一口气，打开微信，找到那个酒红色头像。

【季糯】：合同我签。什么时候开始？

消息几乎是秒回。

【苏漾】：明天下午三点，来我公寓。带上你的行李。

【苏漾】：对了，记得多带几件白T恤。我喜欢看你穿白色。

季糯盯着最后那句话，耳根又开始发烫。他关掉手机，把脸埋进手掌里。

蠢死了，季糯。他在心里骂自己。

可是当傍晚他回到出租屋，开始收拾行李时，动作却异常认真。他把那几本最珍爱的烘焙书放进箱子，把多肉植物托付给邻居，最后从衣柜里拿出三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T恤，叠好放在最上面。

窗外的夕阳把房间染成暖金色，季糯坐在床边，看着这个住了三年的小房间，心里空落落的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，这次是苏漾发来的公寓地址和门锁密码。附言只有一句：

“别迟到。”

季糯盯着那串密码看了很久，最终在回复框里输入：

“好。”

发送。

从这一刻起，他的生活将驶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。而那个叫苏漾的女人，像一朵带刺的玫瑰，明知危险，却散发着让人无法抗拒的香气。

第二天下午三点，季糯拖着行李箱，站在苏漾公寓门口。他输入密码，门锁“咔哒”一声打开。

玄关处，苏漾赤脚踩在地毯上，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，看着他走进来，红唇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。

“欢迎入住，我的契约男友。”

季糯握紧了行李箱拉杆，指尖微微发白。他抬起眼睛，迎上她的目光，第一次没有闪躲。

“请多指教，苏小姐。”

从这天起，季糯正式搬进了苏漾的公寓。他的房间被安排在次卧，和苏漾的主卧隔着一条走廊。房间很大，带独立卫浴，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。和他那个十五平米的出租屋相比，这里奢华得像宫殿。

苏漾给了他一张门禁卡和一张信用卡副卡：“日常采购用这个，账单我会处理。”

季糯把信用卡推了回去：“苏小姐，我的工资已经很高了，不需要……”

“这是工作开销。”苏漾不由分说地把卡塞进他手里，“我要吃的东西，用的东西，都不便宜。难道要你自己垫钱？”

季糯抿了抿唇，最终还是收下了。但他默默在心里记了账，决定等合约结束后，把这些额外开销从工资里扣除。

第一天的工作从晚餐开始。季糯系上围裙，打开冰箱，发现里面除了矿泉水和啤酒，空空如也。他叹了口气，拿着苏漾给的信用卡去了楼下超市。

两小时后，餐桌上摆好了三菜一汤：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、番茄炒蛋，还有一锅山药排骨汤。都是清淡养胃的菜色。

苏漾从书房出来，看见这桌菜，挑了挑眉：“我看起来像病人？”

“您胃不好，应该少吃辛辣刺激的。”季糯盛好饭，轻声说，“而且您昨晚又熬夜了，黑眼圈很重。”

苏漾坐下来，夹了一筷子鲈鱼。鱼肉鲜嫩，火候恰到好处。她又尝了口汤，温润鲜香，山药炖得绵软。这些菜说不上多精致，但有种家常的温暖，是她很久没尝过的味道。

她抬头看了眼季糯。他站在餐桌边，双手不安地绞着围裙边角，像在等待老师点评作业的学生。

“还行。”苏漾淡淡地说，继续吃饭。

季糯松了口气，在她对面坐下，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那份。吃饭时两人都没有说话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。窗外的夜色渐浓，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，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晕。

饭后，季糯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。苏漾本想回书房继续改剧本，却鬼使神差地走到厨房门口，靠着门框看他洗碗。

他洗碗的动作很仔细，每个碗都要冲三遍，擦干后按大小顺序放进消毒柜。侧脸在厨房暖光灯下显得格外柔和，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。

“你一直这么爱干净？”苏漾突然问。

季糯手一抖，差点把盘子滑进水池。他稳住动作，声音很轻：“嗯……习惯了。做甜品的人，卫生是最基本的。”

苏漾没再说话，只是静静看了他一会儿，转身回了书房。

深夜一点，季糯被书房传来的咳嗽声惊醒。他犹豫了一下，起身去厨房热了杯牛奶，又切了两片姜放进去，端着走到书房门口。

敲门。

“进。”

推开门，苏漾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。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蒂，房间里烟雾缭绕。

“苏小姐，喝点牛奶暖暖胃。”季糯把杯子放在桌边，又看见她只穿着单薄的丝绸睡衣，转身去拿了条毯子过来，“空调温度太低了，您会感冒的。”

苏漾停下手，抬头看他。季糯穿着浅灰色的睡衣，头发有些凌乱，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，但眼神里的担忧是真切的。

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，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，带着姜的微辣，居然不讨厌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讨厌姜？”她问。

季糯愣了愣：“上次的红糖姜粥……您喝完了。”

就因为这个？苏漾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。她看着季糯把毯子盖在她腿上，又去开了窗通风，然后蹲下身收拾烟灰缸。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。

“你以前……照顾过别人？”她听见自己问。

季糯收拾烟灰缸的手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照顾过我妈。她身体不好。”

说完这句，他就沉默下来，端着烟灰缸走出书房，轻轻带上了门。苏漾盯着那扇关上的门，突然意识到，这个看起来柔软纯情的蛋糕师，身上也藏着不愿提及的过去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季糯迅速适应了“生活助理”的角色。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做早餐，八点叫苏漾起床——这通常需要叫三次。九点苏漾去工作室，他则去超市采购，然后回公寓打扫卫生、准备午餐。下午三点，他会带着午餐盒去苏漾工作室，在她办公室的小茶几上摆好饭菜，盯着她吃完。

苏漾工作室的员工很快都知道了这位“老板娘”。年轻，好看，温柔，做的饭还特别香。每次季糯来，都能收获一堆羡慕的目光和善意的调侃。

“苏老师，您这哪儿找的田螺姑娘啊？”助理小陈一边啃着季糯带来的饼干一边说，“这手艺，开个私房菜馆绝对爆火。”

苏漾只是笑笑，没接话。但季糯每次来，她都会暂时放下工作，老老实实吃饭。胃痛发作的频率明显降低了，连苏晴来看她时都惊讶：“哟，我们苏大编剧居然学会按时吃饭了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”

季糯站在一旁，耳尖微红。苏晴打量着他，眼神玩味：“这就是你那个蛋糕师小朋友？长得是挺乖。”

苏漾把季糯往身后拉了拉：“别吓着他。”

“这就护上了？”苏晴笑得更大声，“行行行，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。”

季糯的脸红透了。等人走后，他小声对苏漾说：“苏小姐，您不用这样……我只是您的助理。”

苏漾看着他泛红的耳尖，心里那股陌生的温热感又涌了上来。她伸手，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：“合同上写了，要维持恋爱关系表象。你配合点。”

季糯整个人僵住了，耳垂那处皮肤烫得像要烧起来。他慌乱地后退一步，声音都结巴了：“我、我去洗碗！”

看着他逃也似的跑出办公室的背影，苏漾靠在椅子上，红唇扬起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、真正愉悦的笑。

原来逗弄纯情小孩，比撩拨那些情场老手有意思多了。

但变化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。

第二周的某天晚上，一个以前和苏漾有过暧昧的男模特找上门，说是有工作要谈。季糯开的门，对方看见他，眼神立刻变得轻佻：“哟，漾漾换口味了？喜欢这种清粥小菜？”

季糯的脸色白了白，但还是礼貌地说：“苏小姐在书房，请稍等。”

男模特却直接挤进门，熟门熟路地往客厅走，一边走一边说：“漾漾，上次说的那个广告代言，你再帮我跟导演说说……咦，你这儿怎么有男士拖鞋？”

他看见了玄关处季糯的拖鞋。

苏漾从书房走出来，脸色冷得像冰：“谁让你进来的？”

男模特笑嘻嘻地凑过去：“漾漾，别这么冷淡嘛……这位是？”

苏漾走到季糯身边，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腰，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：“我男朋友，季糯。”

男模特的表情僵住了。他上下打量季糯，眼神里的鄙夷几乎不加掩饰：“男朋友？漾漾，你玩真的？”

“我什么时候玩过假的？”苏漾挑眉，“还有，广告代言的事免谈。你演技太烂，导演看不上。”

“你！”男模特恼羞成怒，“苏漾，你以为你……”

“滚出去。”苏漾打断他，声音冷得能结冰，“别让我叫保安。”

男模特愤愤离开后，季糯还僵在原地。苏漾松开搂着他腰的手，转身去倒水，语气随意：“别在意，这种苍蝇多的是。”

季糯低着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，声音很轻：“苏小姐，您其实不用这样……我只是个契约男友。”

苏漾倒水的动作顿了顿。她回头看他，发现他眼圈有点红，像只受了委屈却不敢说的小动物。

心里那点烦躁突然就消散了。她走回他面前，伸手抬起他的下巴，强迫他看着自己。

“季糯，合同上写了要维持表象。”她盯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但刚才那句‘我男朋友’，不是演给谁看的。”

季糯的瞳孔微微放大。

苏漾松开手，转身往书房走，走到门口时又停下，背对着他说：“以后再有这种人上门，直接赶出去。你是我的人，轮不到他们评头论足。”

书房门关上，季糯还站在原地。他抬起手，摸了摸刚才被苏漾捏过的下巴，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。

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
那天晚上，季糯失眠了。他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上流动的城市光影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苏漾说“你是我的人”时的表情。

那么认真，那么坚定。

不像在演戏。

可是……怎么可能呢？她是苏漾，是那个游戏人间的海王姐姐，而他只是个一无所有的蛋糕师。

但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悸动，却真实得无法忽视。

第二天是周末，苏漾难得没有工作。季糯早起做了早餐，摆上桌时，苏漾正好从卧室出来。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白色毛衣，长发披散，素颜，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。

“今天有什么安排？”她坐下来，端起咖啡。

季糯犹豫了一下，小声说：“下午……我要去蛋糕店帮忙。张姨说今天有团建订单，忙不过来。”

苏漾挑了挑眉：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“啊？”

“反正闲着。”苏漾喝了口咖啡，语气随意，“去给你打下手，不行吗？”

当然行。只是季糯想象不出苏漾系着围裙、站在蛋糕店后厨的样子。那画面太违和了。

但两小时后，他发现自己错了。

苏漾学东西很快。季糯只教了一遍怎么抹面、怎么挤奶油，她就能做得像模像样。虽然动作生疏，但那份专注劲儿，居然和她在电脑前改剧本时一模一样。

“这里要再均匀一点。”季糯站在她身后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伸手握住她的手腕，轻轻调整角度，“手腕放松，力道要均匀……”

他的手掌温热，指尖有常年做甜品留下的薄茧。苏漾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和干净皂角味，混着她自己的玫瑰香水，居然出奇地和谐。

“这样？”她按照他指导的动作，挤出一朵还算像样的奶油玫瑰。

季糯笑了，眼睛弯成月牙：“嗯，很好。”

那是苏漾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，干净，纯粹，像清晨第一缕阳光。她心里某个地方，又轻轻动了一下。

下午的订单很多，两人忙到傍晚才歇下来。季糯做了两块草莓慕斯，一块给张姨，一块端给坐在窗边休息的苏漾。

“辛苦了，苏小姐。”

苏漾接过蛋糕，用小勺挖了一口。慕斯入口即化，草莓的酸甜和奶油的香浓完美融合，甜而不腻。

“好吃。”她真心实意地说。

季糯在她对面坐下，也小口吃着自己那份。夕阳透过橱窗洒进来，在他睫毛上镀了层金边。店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，空气里弥漫着蛋糕的甜香。

“季糯。”苏漾突然开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为什么……这么喜欢做蛋糕？”

季糯停下勺子，目光落在手里那半块慕斯上，很久才轻声说：“因为蛋糕能让人开心啊。”

他抬起眼睛，看着她：“小时候，我妈妈身体不好，经常住院。每次我去看她，都会用零花钱买一小块蛋糕。她吃着蛋糕的时候，就会笑，说‘我们小糯真乖’。后来她走了，我就想，如果我能做出让人吃了就会笑的蛋糕，那该多好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。苏漾静静听着，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，他说“您做的蛋糕，看起来最能让人心情变好”。

原来不是客套话。

“你妈妈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，“是什么病？”

季糯垂下眼睛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勺子柄：“心脏问题。后来……出了一场意外。”

他没再说下去，但苏漾能看见他睫毛在轻轻颤抖。她伸出手，覆在他手背上。

温热的触感让季糯微微一颤。他抬起头，对上她的眼睛。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或疏离的桃花眼，此刻竟然盛满了某种……类似温柔的情绪。

“季糯。”苏漾轻声说，“你做的蛋糕，真的能让人开心。”

季糯的鼻子突然有点酸。他慌忙低下头，假装吃蛋糕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。只有手背上，她掌心传来的温度，真实得让他想哭。

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，季糯第一次主动牵了苏漾的手。

是在过马路时，一辆车突然加速，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，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。车子呼啸而过，他的手却没有松开。

苏漾低头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。季糯的手比她的凉，指尖在微微颤抖，却握得很紧。

她没有挣开。

绿灯亮起，他们并肩走过人行道。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，最后融成一个模糊的形状。

一直到公寓楼下，季糯才意识到自己还牵着她的手。他慌忙松开，耳尖红透：“对、对不起……”

苏漾却反手握住他的手，十指相扣。她抬起头，看着他那双因为慌乱而瞪圆的眼睛，红唇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。

“不用道歉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像羽毛，轻轻搔刮在季糯心上。

“这样……也挺好的。”

电梯上升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季糯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，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玫瑰香，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。

他看着电梯镜面里倒映出的两个人——她美艳张扬，穿着价值不菲的大衣；他清秀干净，身上是超市打折买的毛衣。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
可是她的手还牵着他的手，没有放开。

电梯到达，门打开。苏漾拉着他走出去，一直到公寓门口才松开。她输入密码，推开门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愣着干什么？进来。”

季糯跟着她走进去，看着她在玄关脱掉高跟鞋，赤脚踩在地毯上，像只慵懒的猫。她回头冲他笑：“晚上想吃什么？我给你做。”

季糯愣住了：“您……会做饭？”

“不会。”苏漾理直气壮，“但可以学。你教我。”

那天晚上，苏漾真的进了厨房。虽然最后以打碎两个碗、差点烧了锅告终，但季糯看着她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样子，却忍不住笑了。

是真心的笑，眼睛弯成月牙，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。

苏漾转头看见他笑，也笑了。她脸上还沾着面粉，围裙系得歪歪扭扭，却有种说不出的可爱。

“笑什么？”她佯怒。

“没什么。”季糯接过她手里的锅铲，动作自然地把她脸上的面粉擦掉，“苏小姐，还是我来吧。”

他转身开始收拾残局，动作熟练流畅。苏漾靠在厨房门框上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那股温热的感觉又涌了上来。

她突然意识到，这一个月来，她好像……很久没想起那些暧昧对象了。手机里那些人的消息，她都懒得回。工作室的聚会，她也总是找理由推掉，只想早点回家，吃季糯做的饭，看他安安静静坐在对面，小口小口吃东西的样子。

这不对劲。

非常不对劲。

但当她看见季糯把做好的辣炒年糕端上桌——她前几天随口提过一次想吃，他居然记住了，而且精准地避开了她讨厌的香菜——那股不对劲的感觉，又变成了某种柔软的暖意。

“尝尝。”季糯把筷子递给她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在等待夸奖的小狗。

苏漾夹了一块放进嘴里。年糕软糯，酱汁香辣，火候恰到好处。
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
季糯笑了，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。苏漾看着他，突然想伸手，揉揉他的头发。

她也真的这么做了。

季糯愣住了，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。但他没有躲，只是僵在那里，任由她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。

“季糯。”苏漾轻声说，“你做的菜，比蛋糕还好吃。”

季糯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他看着她的眼睛，那双总是带着距离感的桃花眼，此刻倒映着他的影子，那么清晰，那么专注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，最终却只是低下头，轻声说：“您喜欢就好。”

那一晚，苏漾失眠了。

她躺在主卧的大床上，看着天花板上流动的光影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季糯的笑容，他做菜时的侧脸，他牵她手时微微颤抖的指尖。

还有那句“你是我的人”，她说出口时，心里那股莫名的占有欲。

不对劲。

太不对劲了。

她摸出手机，点开通讯录。那些曾经让她觉得有趣的暧昧对象，此刻看着只觉得烦。她一个个点开对话框，发了同样的话：

“最近忙，别联系了。”

发到最后一个人时，她顿了顿，想起对方是某奢侈品牌的公关总监，手里有不少时尚资源。如果是以前，她绝不会断得这么干脆。

但此刻，她只是删掉了对话框，拉黑了号码。

做完这一切，她把手机扔到一边，闭上眼睛。

脑海里浮现的，是季糯系着围裙，在厨房里认真熬粥的样子。夕阳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，把白T恤染成暖金色。

那么温暖，那么干净。

像她这种在泥潭里打滚太久的人，不该碰触的光。

可是……

苏漾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可是那道光，已经照进她心里了。

而次卧里，季糯同样没有睡着。他躺在床上，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，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苏漾的温度。

他想起了她今天看他的眼神，想起了她说“你是我的人”时的认真，想起了她牵他手时，指尖温柔的力道。

那些举动，那些话，真的只是演戏吗？

如果是演戏，为什么他的心跳会这么快？

如果是演戏，为什么他会开始期待明天的早餐，期待她坐在他对面，小口小口吃着他做的食物？

季糯抬起手，捂住发烫的脸。

完了，他想。

他好像……真的陷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