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漾用指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胃部，白色药瓶在挎包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：“再熬夜喝酒，下次穿孔的可不止胃了。”她自嘲地勾起红唇——谁能想到，三天前还在一场杀青宴上喝趴三个投资人的金牌编剧苏漾，此刻会像个病号似的站在街角，对着蛋糕店的橱窗发呆。
确切地说，是对着橱窗里那个正在裱花的年轻蛋糕师发呆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，在他白色的工作围裙上镀了层金边。眉眼清秀，皮肤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，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唇瓣透着柔软的弧度。苏漾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——太像了，那眉眼间的温柔神色，像极了三年前分手的初恋沈泽渊。
不，比沈泽渊更干净。沈泽渊的眼神里总藏着算计，而眼前这个人，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刚化开的糖霜，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奶油裱花袋，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那个即将成型的玫瑰花。
“有意思。”苏漾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，胃痛带来的烦躁感奇异地消退了些。她推开了蛋糕店的门。
门铃叮当作响，年轻蛋糕师抬起头，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：“欢迎光临，请问需要什么？”
声音比想象中更软些，带着点江南水乡的温润。苏漾走近柜台，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胸前的名牌上——季糯。名字也软糯糯的。
“要那个。”苏漾伸出涂着酒红色指甲油的手指，点了点橱窗里刚完成的玫瑰蛋糕，“不过，我想要蛋糕师亲手送。”
季糯愣了下，耳尖微微泛红：“客人，我们店都是统一打包的……”
“可我胃不好，刚出院。”苏漾故意压低声音，身体前倾，玫瑰味的香水若有若无地飘过去，“医生说要吃点甜的缓解情绪。你做的蛋糕，看起来最能让人心情变好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胃穿孔是真，想吃甜的是假——苏漾最讨厌甜腻的东西。但撩拨人是她的天赋技能，尤其对这种看起来纯情的小男生。
季糯的耳尖更红了，他低头快速打包蛋糕，动作有些慌乱。苏漾撑着下巴看他，视线从他微颤的睫毛滑到修长的手指，最后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咬住的下唇上。一个月的空窗期让她有些无聊，这个撞脸前任的蛋糕师，或许是个不错的消遣对象。
“一共八十八元。”季糯把包装精致的盒子推过来，没敢直视她的眼睛。
苏漾扫码付款，在备注栏打了一行字：“明天还想吃你做的蛋糕，季师傅。”付款成功后，她拎起蛋糕盒，转身时长发扫过柜台，留下一缕玫瑰香。
走出店门，她随手把蛋糕递给路边蹲着的小女孩：“送你了，小妹妹。”
胃还在隐隐作痛，但苏漾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。她回头看了眼蛋糕店，季糯已经回到工作台前，重新拿起裱花袋，侧脸在阳光下安静得像幅画。
“游戏开始了。”苏漾轻声说，红唇扬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，苏漾成了“甜心坊”蛋糕店的常客。
每天早上十点准时出现，点一杯美式咖啡——不加糖不加奶，配一块季糯当天做的招牌蛋糕。她总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有时对着笔记本电脑敲字，有时只是撑着下巴看季糯工作。偶尔季糯抬头，会发现她在看自己，然后便会收到一个带着戏谑意味的眨眼。
季糯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，到后来能勉强回一个礼貌的微笑，但耳尖的红总是藏不住。苏漾享受这种慢慢侵入对方生活的过程，像猫逗弄掌心的猎物。
第二周，她开始送花。第一天是红玫瑰，季糯红着脸拒绝：“苏小姐，这太破费了……”第二天换成白百合，他推辞得更慌乱：“真的不用……”第三天是香槟玫瑰，第四天是蓝色绣球……直到第七天，季糯看着那束昂贵的厄瓜多尔星空玫瑰，终于小声说：“苏小姐，花店老板说……您把未来三个月的玫瑰都预定了。”
苏漾笑得眉眼弯弯：“是啊，因为想每天都能送你花。”
季糯张了张嘴，最终只是抱着花束默默走回后厨。苏漾看见他把花小心地插在后厨的玻璃瓶里，还调整了下角度，让每朵花都能被阳光照到。
有点可爱。苏漾想。
第三周，她动用了更直白的手段。某天季糯下班，发现那辆熟悉的红色跑车停在店门口。苏漾摇下车窗，墨镜推到头顶：“上车，送你回家。”
“不用了苏小姐，我坐地铁……”
“这个点地铁很挤。”苏漾下车，不由分说地拉开副驾驶的门，“而且，我包场买了店里所有的蛋糕，作为回礼，季师傅不该送我一段路吗？”
季糯瞪大了眼睛：“包、包场？”
“嗯，一百二十个蛋糕，已经让助理送去福利院了。”苏漾挑眉，“所以，上车吗？”
季糯咬了咬嘴唇，最终还是坐进了副驾驶。他系安全带的动作很慢，手指因为紧张而蜷缩。苏漾发动车子，故意把车速放得很慢，玫瑰香水在密闭空间里愈发浓郁。
“季师傅住哪儿？”
“……西林路那边。”
“老城区啊，房租不便宜吧。”苏漾单手扶着方向盘，另一只手支着车窗，“我工作室附近有套公寓空着，离这儿近，环境也好。要不要考虑搬过去？”
这话里的暗示太明显，季糯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。他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，声音很轻但很坚定：“苏小姐，我现在住的地方很好。”
苏漾没再说话，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眼他泛红的侧脸。胜负欲在胸腔里熊熊燃烧——一个月了，送花送车送房，这小孩居然还能扛得住。她苏漾什么时候在撩人这件事上失手过？
第四周的周五晚上，苏漾决定用上杀手锏。
她掐准季糯下班的时间，提前半小时在蛋糕店对面的咖啡馆喝了杯红酒。酒量很好的她当然没醉，但在季糯锁好店门走出来时，她恰到好处地“踉跄”着扑了过去。
“苏小姐？”季糯慌忙扶住她，玫瑰酒气扑面而来。
“季糯……”苏漾顺势勾住他的脖颈，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，声音拖得又软又媚，“你怎么才出来啊……我等你好久了……”
季糯的身体僵住了：“您、您喝酒了？”
“一点点……”苏漾仰起脸，红唇离他的下巴只有寸许距离，温热的呼吸洒在他颈侧，“季糯，你住进我的鱼塘好不好？姐姐宠你，只宠你一个……”
这是她惯用的告白话术——“鱼塘理论”。以往那些男生听到这句话，要么欣喜若狂，要么故作矜持但眼神已经出卖了野心。苏漾等着看季糯的反应，是害羞地答应，还是慌乱地推开她？
但她没等到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。
因为下一秒，小腹传来熟悉的坠痛感。苏漾的脸色瞬间白了——生理期提前了三天，而且来势汹汹。
更要命的是，她今天穿了条米白色的包臀裙。
季糯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。他低头看了眼，耳尖的红瞬间蔓延到整张脸，连脖颈都泛着粉色。苏漾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“社死”——纵横情场多年的海王苏漾，居然在装醉撩拨纯情蛋糕师时，被生理期当场拆台。
她松开勾着他脖颈的手，想站直身体，但腹痛让她又弯下腰去。冷汗从额角渗出，精心打理的发丝黏在脸颊上，狼狈不堪。
“……”季糯沉默了三秒，然后做了一件让苏漾终生难忘的事。
他脱下自己的白色牛仔外套，动作很轻地系在苏漾腰间，刚好遮住裙后的尴尬。然后他蹲下身，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包未拆封的卫生巾——苏漾这才注意到，他的帆布包里除了烘焙工具，居然还有这种东西。
“店里有女员工，我会常备这些。”季糯的声音很轻，耳根还是红的，但动作却有条不紊，“苏小姐，您能走吗？我送您回家。”
苏漾张了张嘴，那句“我开车来的”卡在喉咙里。她看着季糯清澈的眼睛，里面没有戏谑，没有算计，只有纯粹的担忧和一丝……笨拙的体贴。
鬼使神差地，她点了点头。
季糯扶着她走到路边，拦了辆出租车。上车后，他报了苏漾公寓的地址——这一个月他送过无数次蛋糕外卖，早就记住了。苏漾靠在车窗上，腹痛一阵阵袭来，她闭上眼，第一次在异性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。
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时，苏漾已经疼得直不起腰。季糯付了车费，扶着她下车，犹豫了一下，小声问：“苏小姐，您一个人能上去吗？需不需要……我送您到门口？”
苏漾本想拒绝，但胃痛和腹痛同时发作，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最终，她靠在他肩上，被他半扶半抱地带进了电梯。
公寓是苏漾两年前买的顶层复式，装修极尽奢华，但冷清得像样板间。季糯扶她在沙发上坐下，转身就进了厨房。苏漾听见开火的声音，水流声，还有翻找橱柜的轻微响动。
二十分钟后，季糯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姜粥走出来。粥熬得绵软，姜丝切得细细的，红糖的量恰到好处，不过分甜腻。他还用保温杯装了一杯热水，放在茶几上。
“您先喝点粥暖暖。”季糯的声音还是软软的，“卫生间在那边……需要的东西我放在洗手台上了。”
苏漾接过碗，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。她低头喝了一口粥，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润在舌尖化开，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，疼痛奇迹般缓解了些。
她抬起头，想说什么，却愣住了。
季糯正蹲在沙发边，用湿巾小心地擦拭她刚才不小心蹭到沙发扶手上的痕迹。他擦得很认真，侧脸在客厅暖光灯下显得格外柔和。而他的白色T恤上——苏漾这才发现——赫然印着七道深浅不一的酒红色唇印，是她刚才装醉时蹭上去的。
可他丝毫不在意，擦完沙发后，又起身去收拾她随手扔在玄关的高跟鞋，摆得整整齐齐。做完这一切，他走回沙发边，轻声说：“苏小姐，您好好休息。我……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苏漾叫住他，声音有些哑，“你的外套……”
“洗干净再还我就好。”季糯摇摇头，耳尖又红了，“您注意身体，别再喝酒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手放在门把手上，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干净得像橱窗里他做的水晶糖霜，没有索取，没有算计，只是单纯的关心。
门轻轻关上了。
苏漾捧着那碗还剩一半的红糖姜粥，坐在空旷的客厅里，第一次觉得这间豪华公寓安静得让人心慌。她低头看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，又抬头看向玄关处摆得整整齐齐的高跟鞋。
一个月来精心设计的撩拨剧本，在今晚彻底演砸了。她没有拿下那个纯情蛋糕师，反而被对方用一碗粥、一次打扫、一件沾满口红印却毫无怨言的白T恤，反向拿捏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闺蜜苏晴发来的消息：“听说我们苏大编剧最近在追一个蛋糕师？战况如何？”
苏漾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最终回了一句：
“翻车了。”
但为什么……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挫败感，反而有种陌生的、温热的情绪在慢慢滋生？
她放下手机，把剩下的粥喝完。碗底见空时，她走到落地窗前，看着楼下街道上那个渐渐走远的白色身影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单薄却笔直。
苏漾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玻璃，在冰凉的表面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印。
“季糯。”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，红唇勾起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、真正柔软的弧度。
游戏似乎……变得有趣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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