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后,迪士尼乐园。
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城堡尖顶上,空气里飘着爆米花的甜香和孩子们的欢笑。苏清颜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,头发扎成丸子头,素颜,戴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。
她手里牵着一个三岁的小女孩。孩子穿着粉色的公主裙,头上戴着米奇发箍,另一只手抱着个几乎和她一样大的毛绒玩具。
“妈妈,我要坐旋转木马!”小女孩仰头,奶声奶气地说。
苏清颜蹲下身,擦掉女儿嘴角的冰激凌:“好,妈妈陪你去。”
“温温也要去!”小女孩指向不远处。
温景然正站在冰淇淋车旁,手里举着两个甜筒,阳光落在他身上,白衬衫微微泛着光。三十三岁的男人,眉目温润,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纹路,却更添了几分温和。
他走过来,把其中一个甜筒递给苏清颜:“香草味,你的最爱。”
苏清颜接过,咬了一口,冰凉的甜在舌尖化开。温景然把另一个甜筒给了女儿,然后自然地抱起孩子,另一只手牵起苏清颜。
“走吧,去坐旋转木马。”
一家三口混在人群里,像无数个普通的家庭一样。没人认出苏清颜是那个三年前差点拿到金马影后、却又在巅峰期突然隐退的女演员。也没人认出温景然是那个国民度极高的实力派演员——他去年刚拿了影帝,却推掉了所有工作,陪妻子女儿环游世界。
旋转木马上,女儿坐在最前面的白色骏马上,兴奋地挥舞小手。苏清颜和温景然坐在后面的南瓜马车里,看着女儿的背影。
“圆圆今天真开心。”温景然握着苏清颜的手,掌心温暖。
“嗯。”苏清颜靠在他肩上,看着女儿,“谢谢你,景然。谢谢你这三年,一直陪着我。”
三年前,母亲去世的那个夜晚,苏清颜的世界彻底崩塌。她推掉了金马奖,推掉了所有工作,把自己关在家里,不吃不喝,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是温景然找到了她。
他们合作过一部戏,戏里演情侣,戏外是朋友。温景然见过她在片场拼命三郎的样子,也见过她在母亲病床前脆弱流泪的样子。他喜欢她,从第一次对戏就喜欢,但他知道她心里有人,所以一直默默守着朋友的本分。
直到她最绝望的时候,他敲开了她的门。
“清颜,让我照顾你。”他说,眼神温柔而坚定,“不是同情,不是可怜,是我爱你。从三年前就爱你。”
苏清颜看着他,眼泪无声地流。
“景然,我……我可能永远都走不出来了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温景然握住她的手,“我陪你。走不出来,我就在这儿陪你;走得出来,我牵着你走。”
他没有承诺“我会让你忘记”,也没有说“时间会治愈一切”。他只是陪着她,在她哭的时候递纸巾,在她失眠的时候读故事,在她想母亲的时候陪她去扫墓。
一年后,苏清颜终于从悲痛里走出来。她卖掉工作室,用那笔钱成立了“清颜慈善基金”,专门资助贫困地区的尿毒症患者——这是母亲最后的心愿。
又过了一年,她接受了温景然的求婚。婚礼很简单,只请了最亲近的朋友。江晚是伴娘,哭得比她还厉害。
去年,女儿出生。取名温愿,小名圆圆,寓意“圆满”。
苏清颜的人生,在经历了七年的隐忍、一年的逆袭、三年的悲痛后,终于驶入了平静温暖的港湾。
旋转木马停了。温景然抱着女儿,苏清颜跟在后面,三人随着人流往前走。
下一个项目是花车巡游。路两边挤满了人,温景然把女儿扛在肩上,让她看得更清楚。苏清颜站在他身侧,看着女儿兴奋的小脸,心里满满的。
花车过来了,米奇米妮在车上跳舞,孩子们尖叫欢呼。苏清颜举起手机拍照,镜头扫过人群时,忽然顿住了。
人群外,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,站着一个男人。
黑色大衣,身形瘦削,脸上戴着口罩和墨镜,几乎遮住了整张脸。但苏清颜还是一眼认出了他。
顾晏辰。
三年没见,他好像更瘦了,站在人群外,像个格格不入的幽灵。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,直直地落在她身上——或者说,落在她身边的温景然和女儿身上。
苏清颜心脏猛地一缩,下意识想移开视线,但顾晏辰已经转身离开了。
他走得很慢,背影在春日阳光里显得格外孤独。
“怎么了?”温景然察觉到她的异样。
“没什么。”苏清颜收回视线,笑笑,“看到一个熟人。”
温景然没多问,只是握紧了她的手。
花车巡游结束,人群散去。苏清颜说想去洗手间,让温景然先带女儿去餐厅。
她没去洗手间,而是走向刚才那棵梧桐树。
树下空荡荡的,只有长椅上放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。盒子上贴着一张便签,熟悉的字迹:
“清颜,祝你一生安稳。是我不配。——顾晏辰”
苏清颜拿起礼盒,打开。里面是个水晶球,球里是迪士尼城堡,轻轻摇晃,雪花纷飞,还有烟花绽放。
水晶球底部刻着一行小字:2015-2022,七年。
是她陪在他身边的七年。
也是她离开他的第五年。
苏清颜看着那个水晶球,很久很久,最终合上盖子,走向不远处的垃圾桶。
但最终,她没扔。而是走到园区里的慈善捐赠点,把水晶球放了进去。
“这个,麻烦帮我捐给福利院的孩子。”她对工作人员说。
工作人员接过,道谢。苏清颜转身离开,没再回头。
有些东西,留着是累赘,扔了是辜负。
不如送给需要的人,让它在别处发光。
回到餐厅,温景然和女儿已经点好了菜。女儿正在跟温景然讲刚才看到的公主,小手比划着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妈妈!”看见她,女儿立刻扑过来,“爸爸说下午带我去见真正的公主!”
苏清颜抱起女儿,亲了亲她的小脸:“好,我们去见公主。”
温景然给她倒了一杯温水,轻声问:“没事吧?”
苏清颜摇头,握住他的手:“没事。都过去了。”
真的都过去了。
七年的隐忍,一年的逆袭,三年的悲痛,五年的遗忘。
现在的她,有爱她的丈夫,有可爱的女儿,有安稳的生活。
这就够了。
至于顾晏辰……那是她青春里一场漫长的噩梦。
梦醒了,就该忘了。
吃完饭,一家三口去看公主演出。女儿坐在温景然怀里,看得目不转睛。苏清颜靠在温景然肩上,看着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公主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也曾幻想过自己是公主,等一个王子来救她。
后来王子来了,却把她推下了深渊。
再后来,她自己爬出了深渊,遇到了一个愿意陪她看星星、陪她等日出、陪她把破碎的人生一点点拼起来的人。
那个人不是王子,是温景然。
演出结束,女儿睡着了。温景然抱着女儿,苏清颜拎着包,三人慢慢往园区外走。
夕阳西下,城堡尖顶染上金黄。远处烟花开始绽放,璀璨的光芒照亮夜空。
“妈妈,烟花……”女儿醒了,迷迷糊糊地说。
“嗯,烟花。”苏清颜握住女儿的小手,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女儿又睡着了。
温景然侧头看苏清颜,烟花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。他忽然说:“清颜,谢谢你。”
苏清颜抬眼: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还愿意相信爱情,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,谢谢你……让我拥有这么幸福的家。”温景然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苏清颜鼻子一酸,踮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。
“是我该谢谢你。谢谢你,把我从深渊里拉出来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烟花还在绽放,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告别。
而园区外,那辆黑色的幻影停在路边。顾晏辰坐在车里,透过车窗,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。
司机小心翼翼地问:“顾总,回家吗?”
顾晏辰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。
回家?哪里是家?
麓山别墅空荡荡的,苏清颜离开后,他就再也没在那里住过。现在他住在公司附近的公寓,两百平,冷冷清清,像一座华丽的坟墓。
这三年,他拼命工作,把顾氏的商业版图扩大了一倍。人人都说他是个工作狂,是个冷血无情的商业机器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只是在用工作麻痹自己。
因为一停下来,就会想起她。
想起她在露台上孤注一掷的眼神,想起她在斗兽场强装镇定的模样,想起她手剥柳橙时专注的侧脸,想起她在雨夜里决绝的背影。
想起她说的那句:“顾晏辰,你不觉得太晚了吗?”
是啊,太晚了。
他醒悟得太晚,爱得太晚,追回得太晚。
晚到她已经遇到了对的人,晚到她已经有了幸福的家庭,晚到她连恨都不屑恨他了。
手机震动,是陆泽宇发来的消息:“在迪士尼看到你了。晏辰,放下吧。”
顾晏辰盯着那条消息,很久,回复:“放不下。”
“放不下也得放。”陆泽宇秒回,“她现在很幸福,你别去打扰。这是你欠她的。”
顾晏辰没再回复。
他知道陆泽宇说得对。他欠苏清颜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他能做的,就是远离她的生活,不再打扰。
可是……心好疼。
疼得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,空荡荡的,冷风呼呼地往里灌。
烟花表演结束了,人群渐渐散去。顾晏辰最后看了一眼城堡的方向,对司机说:“走吧。”
车子驶入夜色。
后座上,顾晏辰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五年前那个雨夜,苏清颜站在ICU外,对他说:“我们结束吧。”
那时候他以为,结束只是一句话。
现在才知道,结束是一辈子。
一辈子活在悔恨里,一辈子活在回忆里,一辈子活在“如果当初”的假设里。
如果当初他珍惜她,如果当初他看见她的好,如果当初他给她一个家……
可惜,人生没有如果。
只有后果和结果。
他的后果,是永远失去她。
他的结果,是孤独终老。
车子驶过跨江大桥,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,波光粼粼,像谁的眼泪。
顾晏辰睁开眼,看着窗外流逝的夜景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苏清颜曾说过:“顾总,您看这座城市多漂亮。可是漂亮的背后,有多少人在哭呢?”
那时候他不理解。
现在他理解了。
他就是那个在漂亮城市里,永远在哭的人。
只是眼泪流在心里,没人看见。
也不需要人看见了。
因为那个会为他擦眼泪的人,已经找到了属于她的幸福。
而他,只剩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告别。
告别青春,告别爱情,告别那个叫苏清颜的女孩。
余生,只剩回忆和悔恨。
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。
而梦的尽头,是迪士尼城堡的烟花,和一家三口幸福的背影。
那么远,那么近。
那么美,那么痛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