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马奖颁奖典礼前一周,苏清颜接到了《演员面对面》的录制邀请。
这是一档表演类综艺,每期邀请三位演员进行剧本演绎,由导师和观众现场投票。苏清颜本来想推掉——她不喜欢综艺,更不喜欢在镜头前剖析自己。但江晚劝她:“颜颜,你现在需要曝光。虽然《清欢》口碑好,但大众对你的认知还停留在‘顾晏辰前女伴’上。你得用实力告诉他们,你是演员苏清颜。”
苏清颜最终同意了。
录制当天,她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,头发扎成低马尾,妆容清淡。到后台时,另外两位嘉宾已经到了——一位是刚出道的小花,另一位是……沈若薇。
苏清颜脚步顿了顿。江晚在耳边低声说:“我打听过了,沈若薇是临时加塞进来的。估计是想借这个节目翻身——她上部剧扑得太惨,现在急需证明演技。”
沈若薇今天穿了身香槟色礼服裙,妆容精致,但眼里的焦虑藏不住。看见苏清颜,她勉强笑了笑:“苏老师,好久不见。”
“沈小姐。”苏清颜礼貌点头,去自己的化妆间。
化妆师是个小姑娘,一边给她上妆一边兴奋地说:“苏老师,我看了《清欢》,哭得我眼睛都肿了!您演得太好了!这次金马奖您肯定能拿影后!”
苏清颜笑笑:“借你吉言。”
化完妆,她去休息室候场。推开门,里面已经有人了。
男人背对着门口,站在窗前抽烟。白衬衫,黑西裤,肩宽腿长,指间夹着的烟燃了半截,灰白色烟雾在阳光里升腾。
那个背影,苏清颜看了七年,熟悉到骨子里。
顾晏辰。
她心脏猛地一缩,下意识想退出去,但男人已经转过身。
四目相对。
一年零三个月没见,顾晏辰瘦了很多。脸颊凹陷,眼下青黑,原本冷硬的轮廓多了几分憔悴。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,那么黑,像要把人吸进去。
他看见她,夹烟的手指顿了顿,烟灰掉在地毯上。
“清颜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苏清颜握紧门把手,强迫自己保持平静:“顾总。”
疏离的称呼,让顾晏辰眼神暗了暗。
“我来当这期的飞行导师。”他解释,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不知道你也在……如果知道,我不会来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苏清颜走进来,在离他最远的沙发坐下,“工作而已。”
休息室里陷入尴尬的沉默。顾晏辰掐灭烟,走到她对面坐下,目光紧紧锁着她。
“你瘦了。”他说。
“顾总倒是胖了点。”苏清颜随口应道,拿出手机看剧本,摆明了不想交谈。
顾晏辰喉咙滚动,想说什么,最终咽了回去。他只是看着她,贪婪地看着,像要把这一年多缺失的时光都补回来。
她变了。气质更从容,眼神更坚定,坐在那里自带气场。不再是七年前那个需要躲在他身后的小女孩,也不是后来那个温顺隐忍的女伴。现在的苏清颜,是独立、自信、闪闪发光的影后提名者。
他本该高兴的——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。可心脏那个位置,为什么这么疼?
因为她的成长,与他无关。
因为她眼里的光,不再为他点亮。
“清颜,”顾晏辰最终还是没忍住,“你母亲……身体好吗?”
“很好。”苏清颜头也不抬,“谢谢顾总关心。”
“我听说你工作室最近在谈一个海外项目,需要的话,我可以……”
“不需要。”苏清颜打断他,抬眼看他,眼神平静无波,“顾总,我们现在只是工作关系。私事,就不劳您费心了。”
顾晏辰被她的眼神刺痛,攥紧了拳头。
这时,工作人员敲门:“苏老师,顾总,录制马上开始,请准备候场。”
苏清颜收起手机,起身往外走。经过顾晏辰身边时,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。
肌肤相触的瞬间,两人都僵住了。
苏清颜低头看他的手——骨节分明,手背青筋凸起,握得很紧,像怕她跑了。这个动作太熟悉,七年里他无数次这样握她的手,有时是警告,有时是掌控,偶尔……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。
但现在,她只觉得烫。
“放手。”她声音很冷。
顾晏辰没放,反而握得更紧:“清颜,我们谈谈。”
“没什么好谈的。”苏清颜用力抽出手,手腕上留下一圈红痕,“顾总,请您自重。”
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顾晏辰站在原地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,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脉搏。一年零三个月,他找了她整整四百多天。从国内到国外,从丽江到苏黎世,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他都找遍了。最后是陆泽宇看不下去,告诉他:“晏辰,放过她吧。她现在过得很好,你别去打扰了。”
他当时怎么回的?他说:“我放不下。”
陆泽宇叹气:“放不下也得放。她不爱你了,顾晏辰。或者说,她爱怕了。”
爱怕了。
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,在他心上来回割。是啊,她爱过他,用七年时间,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地爱他。可他呢?他给了她什么?冷漠,忽视,理所应当的索取,和最后那场雨夜里的抛弃。
现在她不爱了,他反而放不下了。
多么讽刺。
录制开始。苏清颜抽到的剧本是《廊桥遗梦》的片段,她演弗朗西斯卡,顾晏辰是她的搭档,演罗伯特。
剧情需要,两人有亲密戏——拥抱,贴面,最后是一个几近亲吻的定格。
排练时,苏清颜很专业,完全进入角色。但每次顾晏辰靠近,她身体都会不自觉地僵硬。导演喊卡:“苏老师,放松一点。你们是久别重逢的恋人,要有那种克制又汹涌的情感。”
克制又汹涌。
苏清颜在心里苦笑。她对顾晏辰,现在只剩克制了。汹涌?早在那场雨夜里就烧干了。
正式录制时,她强迫自己投入。灯光暗下,音乐响起,她走进场景——一家咖啡馆,罗伯特坐在窗边,看见她,眼睛一亮。
“弗朗西斯卡。”顾晏辰念台词,声音低沉温柔,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深情。
苏清颜心脏漏跳一拍。不是心动,是恍惚。七年,顾晏辰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她。现在在戏里,他却演得这么真。
真到她差点分不清,这是戏,还是他迟来的忏悔。
戏进行到高潮。罗伯特要离开了,弗朗西斯卡冲上去抱住他,两人在雨夜里拥吻——剧本上是吻,但导演说可以借位。
顾晏辰抱住她,手臂收得很紧,紧到她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。他的脸贴近,呼吸拂过她脸颊,带着烟草和薄荷的混合气息。
“清颜,”他在她耳边低语,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,“对不起。”
苏清颜身体一僵。
下一秒,他低头,唇擦过她的脸颊,停在耳畔。从镜头上看,这是个完美的借位吻。
但只有她知道,他嘴唇的温度,和他那句轻到几乎听不见的——
“我爱你。”
录制结束,全场掌声。导师点评时,一位老戏骨感慨:“这是我今年看过最动人的表演。苏清颜的克制,顾晏辰的深情,那种欲说还休的痛感……太真实了。”
真实吗?
苏清颜坐在台下,看着大屏幕上重放的片段。镜头里的她眼眶含泪,顾晏辰眼神破碎,两人在雨夜里相拥,像两只绝望的困兽。
确实很真实。
因为那份痛,她尝了七年。
录制结束已经晚上十点。苏清颜卸了妆,换回自己的衣服,准备离开。江晚在门口等她,脸色不太好:“颜颜,顾晏辰在停车场等你。”
苏清颜皱眉:“我不想见他。”
“他说……如果你不见,他就一直等。”江晚叹气,“这男人怎么一年多了还这么偏执?”
苏清颜沉默片刻:“我去跟他说清楚。”
停车场里很安静,顾晏辰靠在他的黑色幻影上,指间夹着烟。看见她,他立刻掐灭烟,站直身体。
“清颜。”
“顾总,”苏清颜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,语气疏离,“您找我有什么事?”
顾晏辰往前走了一步,她立刻后退。
这个动作刺痛了他。她就这么……讨厌他靠近吗?
“今天在台上,我说的是真的。”顾晏辰看着她,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卑微,“对不起,清颜。还有……我爱你。”
苏清颜心脏狠狠一颤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顾总,戏已经演完了。”她说,“您不用入戏太深。”
“我不是在演戏!”顾晏辰声音提高,又猛地压低,带着压抑的痛苦,“清颜,我知道我错了。七年,我瞎了眼,没看见你的好,没珍惜你的爱。现在我看见了,也珍惜了,你能不能……再给我一次机会?”
苏清颜看着他。这个男人,曾经是她世界里的神。她仰望他,爱慕他,为他卑微到尘埃里。现在神走下神坛,说他错了,说爱她。
多可笑。
“顾晏辰,”她终于叫他的名字,声音很轻,“你知道爱是什么吗?”
顾晏辰愣住。
“爱不是占有,不是施舍,不是高兴了哄哄不高兴了扔掉。”苏清颜一字一句,“爱是尊重,是珍惜,是把对方当成一个独立的人,而不是一件附属品。你给过我这些吗?没有。你给过我的,只有‘听话才能活得久’的警告,和随时可能被替换的恐惧。”
她顿了顿,眼眶发红,但没掉眼泪。
“七年,我爱你爱到失去自我。现在我不爱了,我找回自己了。你却来说你爱我?顾晏辰,你不觉得太晚了吗?”
顾晏辰脸色煞白,嘴唇颤抖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我今天来,就是想告诉你,”苏清颜深吸一口气,“我们早就结束了。以后,请你不要再来找我,不要打扰我的生活。你有你的世界,我也有我的。我们……各自安好吧。”
说完,她转身要走。
顾晏辰猛地抓住她的手臂,这次用了狠劲,捏得她生疼。
“苏清颜!”他眼睛通红,像头被困的野兽,“你就这么狠心?七年,我在你心里就一点痕迹都没留下?”
苏清颜看着他通红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很凉,带着解脱后的释然。
“留下了。”她说,“留下了一道疤。碰一下,不疼,但会提醒我,曾经有多傻。”
她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,转身离开。
这一次,顾晏辰没再追。
他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,像七年前那个雨夜,她走进ICU,关上门,把他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。
不,这次更彻底。
七年前,她还会为他流泪。
七年后,她连泪都不屑为他流了。
顾晏辰靠在车上,仰头看着停车场惨白的灯光,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陆泽宇说得对。
他放不下,也得放。
因为苏清颜,不要他了。
不是赌气,不是试探,是真真切切地,不要他了。
手机震动,是沈若薇发来的消息:“晏辰,我在酒店等你。我们谈谈婚约的事……”
顾晏辰看都没看,直接删除拉黑。
婚约?联姻?沈家?
都他妈去见鬼吧。
他现在只想要一个人。
而那个人,不要他了。
夜风吹过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顾晏辰点燃一支烟,狠狠吸了一口,呛得他咳嗽起来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也好。
疼一点,才能记住今天。
记住他亲手弄丢了什么。
记住这个叫苏清颜的女人,曾经属于他,现在……再也不属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