ICU外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,混合着窗外雨后泥土的腥气。天光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,在光洁的地砖上切割出明暗分界。
苏清颜靠在墙壁上,看着那束光里浮动的尘埃。一夜未眠,眼睛干涩发疼,但大脑异常清醒。母亲的手术很成功,但医生说了,后续需要更精心的护理和更昂贵的药物——每月至少二十万。
二十万。放在七年前,这是个天文数字。放在昨天,她可能还会犹豫要不要接受顾晏辰的“帮助”。但今天,她只想靠自己挣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黑色皮鞋停在面前,锃亮的鞋尖几乎碰到她湿漉漉的鞋面。
“你母亲的情况,我咨询了专家。”顾晏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听不出情绪,“德国有种新药,还在临床试验阶段,但早期数据不错。我可以安排她过去。”
苏清颜没抬头,盯着地面那束光:“条件呢?”
顾晏辰沉默了几秒。
“回到我身边。”他说,“之前的事,我可以当没发生过。”
苏清颜终于抬眼看他。男人站在逆光里,轮廓被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,看不清表情。但她能想象出那张脸上的神情——笃定的,居高临下的,仿佛施舍般给出“原谅”。
七年了,他永远是这样。给一点甜头,就要她摇尾乞怜地接住,还要感恩戴德。
“顾总,”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,“我母亲的事,我自己会解决。不劳您费心。”
顾晏辰眉头皱起:“苏清颜,别逞强。你母亲的情况你自己清楚,没有顶尖医疗资源,她撑不过三年。”
“那就三年。”苏清颜站直身体,与他平视,“至少这三年,她女儿是站着活的,不是跪着的。”
顾晏辰的眼神冷了下来:“你非要这样?”
“是您逼我的。”苏清颜笑了,笑容很淡,“顾晏辰,七年了,您给过我选择吗?没有。您只是把我当成一件合心意的摆设,摆在那里,偶尔擦拭,从没问过我想不想被摆在那儿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:“昨晚在雨里等车的时候,我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我这辈子最后悔的,不是二十二岁那年把自己‘卖’给您,而是卖了之后,居然傻到以为能买到真心。”
顾晏辰下颌线绷紧,手在身侧攥成拳。
“好。”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冷,带着某种破罐破摔的狠戾,“既然你要走,我不拦你。但这七年,我顾晏辰从不做亏本生意。”
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份文件,递过来。
苏清颜接过。是一份财产清单,打印得密密麻麻,足足三页。
“麓山别墅,市值八千万,过户到你名下。”顾晏辰开始念,语气像在汇报工作,“库里南,五百二十万,车钥匙在别墅。瑞士银行账户,一亿现金,密码是你生日。另外,星辉传媒那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,我还是给你,签个字就行。”
他抬眼看她:“这些,够买你七年吗?”
苏清颜的手指捏着纸张边缘,指节泛白。她低头,一行行看过去。别墅,车子,现金,股份……加起来至少两个亿。真是大手笔。
七年青春,两个亿。
多划算的买卖。
她应该高兴的。多少人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钱。有了这些,母亲的医药费算什么,她可以带母亲去世界上最好的医院,用最贵的药,住最贵的病房。
可是为什么,心口像被捅了个窟窿,冷风呼呼地往里灌?
“顾总真大方。”她抬起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不过,我不需要。”
顾晏辰眼神一凛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不需要。”苏清颜把清单递回去,“这七年,我吃您的,住您的,用您的,但我也陪您出席过三百二十七场酒会,替您挡过四十六次不怀好意的试探,在您胃疼的夜里煮过八十三次醒酒汤。我们两清了。”
她把清单塞回他手里,转身走向ICU的玻璃窗。母亲躺在里面,身上插满管子,但呼吸平稳。
“我会带走我的私人物品和工作室资料。”她背对着他说,“其他的,都留在别墅。司机不用来接我,我自己走。”
顾晏辰盯着她的背影,喉咙发紧。他想说点什么,质问她凭什么不要,威胁她离开他会后悔,甚至想强行把她拖回去——像七年前在露台上那样,捏着她的下巴说“听话才能活得久”。
可最终,他只是说:“苏清颜,你会后悔的。”
苏清颜没回头。
“也许吧。”她说,“但至少现在,我不后悔。”
她推门走进ICU,轻轻关上门。玻璃窗上倒映出顾晏辰的身影,他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份清单,像一尊凝固的雕塑。
接下来的三天,苏清颜没回别墅。她在医院附近租了间短租公寓,白天在医院陪护,晚上整理工作室的资料。江晚来看过她几次,欲言又止,最终只说:“颜颜,需要钱就说,我这几年攒了不少。”
“暂时不用。”苏清颜摇头,“我妈的医药费,我工作室账上还有。”
“那顾晏辰……”
“我们结束了。”苏清颜打断她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第四天,母亲脱离危险,转入普通病房。苏清颜终于回了一趟别墅。
李婶在门口等她,眼睛红红的:“苏小姐,您真的要走吗?”
苏清颜笑笑:“李婶,这几年谢谢您照顾。”
她上楼,走进自己住了七年的房间。东西不多,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就能装完。衣服只带了几件常穿的,护肤品化妆品都没拿——那些都是顾晏辰让人送来的高定,她不想带走。
最后收拾的是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。那本贴满偷拍照的笔记本,她拿在手里,犹豫了很久。最终,她打开打火机,点燃了第一页。
火焰吞噬了二十二岁那年的顾晏辰——他在酒会上与人碰杯的侧影。然后是二十三岁、二十四岁……七年时光在火焰里蜷曲、焦黑,化为灰烬。
烧到最后一页时,她的手在抖。那是去年冬天,顾晏辰在书房睡着了,她偷偷拍下的。照片里的他眉头微蹙,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,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,显得有些脆弱。
火苗舔上照片边缘,他的脸在火光里扭曲、消失。
灰烬落在垃圾桶里,像一场盛大葬礼。
苏清颜盖上垃圾桶盖,拎起行李箱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。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七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里时,也是这样好的阳光。
只是那时候她满心惶恐,现在只剩平静。
下楼时,李婶追出来,塞给她一个保温袋:“苏小姐,这是您爱吃的虾饺,我早上刚包的。还有……顾先生昨天回来过,在您房间门口站了一夜。”
苏清颜脚步顿了顿,接过保温袋:“谢谢李婶。以后……顾先生不会再来了,您多保重。”
她拉着行李箱走出别墅大门。司机老陈等在外面,看见她,欲言又止。
“苏小姐,顾总让我送您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苏清颜摇头,“我自己打车。”
老陈叹了口气,递过来一把车钥匙:“那您开这辆吧,是您平时常开的奥迪,顾总说送给您了。”
苏清颜看着那把钥匙,最终接了过来:“替我谢谢顾总。”
她坐上驾驶座,启动车子。后视镜里,别墅的大门缓缓关上,将那个困了她七年的华丽牢笼隔绝在身后。
开出麓山,驶入市区。等红灯时,手机震动,是顾晏辰发来的短信:“银行卡号发我,医药费我出。”
苏清颜盯着那行字,很久,回复:“不必了。顾总,再见。”
然后拉黑了这个号码。
车子继续向前开。她打开导航,输入机场地址——不是去接人,是她买了一张去云南的机票。江晚帮她联系了当地一个文旅项目,需要实地考察一周。
工作室的业务不能停。母亲的医药费不能停。
她的新生活,也不能停。
机场停车场,她停好车,把钥匙放在驾驶座上,拍了张照片发给顾晏辰的另一个号码——工作号,还没拉黑。
“车停在机场B区23号。谢谢顾总七年照拂,后会无期。”
发完,关机,拔出SIM卡,掰断,扔进垃圾桶。
从今天起,苏清颜与顾晏辰,再无瓜葛。
她拉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,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来,暖洋洋的。手机里传来登机提醒——是她新买的号码,只有江晚和几个工作室员工知道。
抬头看大屏幕,航班信息滚动。世界这么大,她终于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。
七年隐忍,一朝告别。
疼吗?疼的。
但更多的是释然。
像从深海里浮出水面,终于能大口呼吸。
而此刻的麓山别墅,顾晏辰坐在书房里,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奥迪车的照片,和那句“后会无期”。
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窗帘紧闭,房间里昏暗得像深夜。
陆泽宇推门进来,被烟味呛得咳嗽:“晏辰,你至于吗?不就是一个女人……”
“滚。”顾晏辰头也不抬。
陆泽宇没滚,反而在他对面坐下:“我说真的,你要是舍不得,就去追回来。在这儿抽烟有什么用?”
顾晏辰终于抬眼,眼神里布满血丝:“追回来?怎么追?她连车都不要,钱也不要,别墅也不要。她什么都不要,只要离开我。”
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带着某种陆泽宇从未听过的……茫然。
“那是因为你给的不是她想要的。”陆泽宇叹气,“晏辰,七年了,你给过清颜什么?除了钱和资源,你给过她哪怕一点真心吗?没有。你甚至没公开承认过她的身份。换作是我,我也走。”
顾晏辰沉默了。
真心?他有过那东西吗?从小在尔虞我诈的家族里长大,看惯了为了利益撕破脸的亲人,他早就把“真心”当成了最无用的奢侈品。苏清颜在他身边七年,他以为给她优渥的生活、给她资源、给她庇护,就是对她好。
可现在她告诉他,这些她都不要。
她要什么?他给不起,也不知道怎么给。
“她还会回来的。”顾晏辰忽然说,像在说服自己,“她母亲需要钱,她工作室刚起步,没有我的资源,她在娱乐圈混不下去。等她碰了壁,就会回来求我。”
陆泽宇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晏辰,你了解清颜吗?你真的觉得,她是那种碰了壁就会回头的人?”
顾晏辰没回答。
因为他也不知道。
七年,他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那个安静待在他身边的女孩。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(除了他让人准备的),不知道她爱吃什么(除了李婶做的虾饺),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。
他只知道,她听话,懂事,从不给他添麻烦。
可现在,这个最听话的“麻烦”,不要他了。
窗外忽然下起雨。不是暴雨,是淅淅沥沥的小雨,敲在玻璃上,像谁的眼泪。
顾晏辰走到窗边,看着雨幕中的庭院。那棵梧桐树在雨里摇晃,树下空荡荡的——以前苏清颜喜欢在那里看书,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,安静得像幅画。
现在画没了,只剩一棵树。
和满院子的雨。
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,苏清颜被王总纠缠,躲到他身后,仰头看他,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那时候他想,这个女孩有意思。
现在他想,他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眼神了。
手机又震了,是沈若薇。他直接挂断,关机。
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。
也彻底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