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。
苏清颜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把伞,踩着湿透的高跟鞋走了三条街,才打到车。回到别墅时已经凌晨两点,浑身湿透,月白色礼服裙摆沾满了泥水。
李婶还没睡,看到她这样吓了一跳:“苏小姐,您怎么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苏清颜声音沙哑,“李婶,帮我放洗澡水,谢谢。”
泡在温热的水里,她才感觉到冷。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,指尖冻得发紫。她把自己沉进水里,憋气,直到肺快要炸开才猛地浮出水面,大口呼吸。
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,眼眶红肿,颈间还有被项链勒出的红痕。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。
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。是江晚。
“颜颜!你没事吧?我听说今晚的事了,沈若薇那个贱人活该!不过你当众打她脸,顾晏辰没生气吧?”
苏清颜擦干手,打字:“他把我扔在路边了。”
江晚电话立刻打了过来:“什么?!他把你扔路边?这么大的雨!你现在在哪儿?我去接你!”
“我回别墅了。”苏清颜顿了顿,“晚晚,帮我查查沈家最近的动向。还有,工作室搬家的进度加快,我想下个月就搬过去。”
“下个月?这么急?出什么事了?”
苏清颜看着镜子里自己狼狈的样子,扯了扯嘴角:“没什么,就是想通了。”
挂断电话,她裹着浴袍走出浴室。别墅空荡荡的,只有走廊尽头的书房还亮着灯——顾晏辰还没回来。
她走进自己房间,反锁上门,打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。那本贴满偷拍照的笔记本还在,她拿出来,一页页翻看。
二十二岁,第一次陪他出席酒会,紧张得手心冒汗,他捏了捏她的手,低声说“别怕”。
二十三岁,她拍戏受伤住院,他半夜从国外飞回来,守在病房外,被她发现时却冷着脸说“顺路”。
二十四岁,她生日,他送了她一套公寓钥匙,说“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”。她当时傻乎乎地以为,他是在给她一个家。
二十五岁,沈若薇第一次回国,他陪沈若薇去听音乐会,她在别墅等到天亮。
二十六岁,她工作室签下第一个艺人,他破天荒地夸她“有点本事”。
二十七岁,母亲病情恶化,他动用人脉请来国外专家,手术成功那晚,她抱着他哭,他说“别哭了,丑”。
二十八岁,也就是现在。
七年,两千五百多个日夜。她像个虔诚的信徒,把他每一个不经意的温柔都当成神谕,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,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。
可今晚,神亲手打碎了她的信仰。
那些聊天记录曝光时,沈若薇的崩溃,全场的哗然,顾晏辰的维护……她不是没有过瞬间的奢望。也许,也许他是在意她的。
可下一秒,他就把她扔在了雨夜里。
像扔一件不再喜欢的玩具。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顾晏辰。
苏清颜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,很久,才接起来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很安静,只有雨声和他低沉的呼吸声。
“项链我让司机送回去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戴上,晚上有个饭局。”
命令式的语气,理所当然的态度。
苏清颜握着手机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顾总,”她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,“我明天有试镜,去不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推掉。”
“推不掉。张导的戏,我等了半年。”
“苏清颜。”他声音沉了下来,“别让我说第二遍。”
如果是以前,她会妥协。七年,她学会了在他面前低头,学会了察言观色,学会了用顺从换取生存空间。
但今晚,她不想再学了。
“顾总,我只是您的一个女伴,不是您的所有物。”她一字一句,“我有自己的工作,自己的生活。如果您需要女伴,可以找沈小姐,她应该很乐意。”
说完,她挂断了电话。
手在抖,心在狂跳。七年,她第一次挂顾晏辰的电话。
手机立刻又响起来,还是他。苏清颜直接关机。
世界安静了。
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暴雨如注,庭院里的梧桐树在狂风中剧烈摇晃。远处车道尽头,两束车灯刺破雨幕,疾驰而来。
是顾晏辰的车。
他回来了。
苏清颜拉上窗帘,躺回床上,用被子蒙住头。脚步声在走廊响起,在门口停顿,敲门声传来。
“苏清颜,开门。”
她没动。
“我知道你没睡。”顾晏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带着压抑的怒气,“开门,我们谈谈。”
谈什么?谈他怎么把她扔在雨夜?谈他明天要带她去什么饭局?谈他如何理所当然地掌控她的人生?
“苏清颜!”敲门声变成拍门。
苏清颜坐起身,看着那扇门。七年,这扇门从未锁过,因为她知道他随时会进来。但今晚,她反锁了。
“顾总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睡了。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。”
门外安静了。
良久,脚步声远去。书房门开关的声音传来。
苏清颜重新躺下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眼泪无声地滑落,浸湿了枕头。
她知道,从今晚开始,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。
凌晨四点,雨还在下。
手机震动——是她特意设置的,只有紧急情况才会响的另一个号码。是疗养院。
苏清颜瞬间清醒,接起电话。
“苏小姐,您母亲突然呼吸困难,已经送进ICU了!您快过来!”
她猛地坐起身,胡乱套上衣服,冲出门。经过书房时,门虚掩着,里面亮着灯。她犹豫了一瞬,最终没有敲门,径直跑下楼。
暴雨夜打不到车,她在路边等了十分钟,才拦到一辆出租。到医院时,母亲已经插上了呼吸机,脸色灰败得像张纸。
“苏小姐,您母亲这次情况很不好。”主治医生面色凝重,“肾衰竭引发心衰,需要立刻手术。但手术风险很大,费用也……”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苏清颜握住母亲冰凉的手,“请立刻安排手术,用最好的药,请最好的专家。拜托了。”
医生点头离开。苏清颜坐在ICU外的长椅上,浑身湿透,冷得发抖。她拿出手机开机,几十个未接来电,全是顾晏辰。
还有一条短信:“在哪?”
她盯着那两个字,很久,回复:“医院,我妈病危。”
短信发出去,石沉大海。
天快亮时,手术室的门开了。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:“手术成功了,但还要观察四十八小时。苏小姐,您母亲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,这次是侥幸,下次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清颜声音沙哑,“谢谢您。”
她走进ICU,看着母亲苍白的脸,眼泪终于决堤。七年,她拼命挣钱,拼命往上爬,就是为了让母亲活下去。可钱能买来最好的医疗,却买不来健康。
手机震了,是顾晏辰。
“哪个医院?”
苏清颜报了名字。半小时后,顾晏辰出现在ICU外。他穿着昨天的西装,衬衫领口松开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显然一夜没睡。
“情况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暂时稳定了。”苏清颜没看他,“顾总怎么来了?”
顾晏辰皱了皱眉,伸手想碰她的脸,被她躲开。
“还在生气?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昨晚是我……”
“顾总,”苏清颜打断他,“您不用解释。我是您养的一只雀,高兴了哄哄,不高兴了扔开,很正常。我认。”
顾晏辰脸色沉了下来:“苏清颜,你非要这么说话?”
“那您想听我怎么说话?”苏清颜抬眼看他,眼眶通红,眼神却冷得像冰,“感恩戴德地谢谢您昨晚维护我?还是跪下来求您以后别把我扔在雨夜?顾晏辰,七年了,我在您眼里到底是什么?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?一个可以用来气沈若薇的工具?还是……一个稍微有点意思,但随时可以替换的消遣?”
她每说一句,顾晏辰的脸色就难看一分。
“我从没把你当玩物。”他咬牙道。
“那当什么?”苏清颜笑了,笑容惨淡,“女伴?情人?还是……您不会想说,您对我有感情吧?”
顾晏辰被问住了。
感情?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苏清颜在他身边七年,像空气一样自然存在。他习惯她的陪伴,享受她的顺从,偶尔也会被她的小脾气勾起点兴趣。但感情?太奢侈了,他给不起。
他的沉默像一把刀,捅进苏清颜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她早该知道的。
七年,两千五百多个日夜,她像个傻子一样守着这份无望的爱,以为总有一天能捂热他的心。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,有些人根本没有心。
“顾总,”她听见自己平静得可怕的声音,“我们结束吧。”
顾晏辰瞳孔骤缩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结束。”苏清颜一字一句,“七年前的约定,我陪您一年,您帮我解围。后来是我自愿续约,但现在,我不想续了。我妈的医药费我会自己挣,您给的钱我一分没动,都存在卡里,明天还您。别墅里的东西,我只带走我的私人物品和工作室资料。从今天起,我们两清。”
顾晏辰死死盯着她,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。愤怒?震惊?还是……一丝慌乱?
“苏清颜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他声音冰冷,“离开我,你和你妈靠什么活?你那小工作室?别天真了,没有我的资源,你在娱乐圈混不过三个月。”
“那就混三个月。”苏清颜看着他,“至少那三个月,我是为自己活的。”
她转身走进ICU,关上门,隔绝了他的视线。
门外,顾晏辰站在原地,手攥成拳,青筋暴起。
他想踹开门,把那个女人抓出来,质问她凭什么说结束就结束。七年,她早已是他生活的一部分,像呼吸一样自然。现在她说要走?她怎么敢?
可最终,他只是转身,一拳砸在墙上。
骨节碎裂的疼痛传来,却比不上心里那股莫名的恐慌。
他忽然想起陆泽宇的话:“晏辰,你迟早后悔。”
后悔吗?
不,他顾晏辰从不后悔。
只是……心口那个位置,为什么这么空?
空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暴雨还在下。
ICU里,苏清颜握着母亲的手,泪如雨下。
七年爱恋,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死心。
从今往后,她只为两个人活——母亲,和自己。
而顾晏辰,只是她人生里一场漫长的噩梦。
如今,梦醒了。
天也该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