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年春天,苏清颜在沙漠里失联了四十八小时。
《极限之境》第三季拍摄地选在塔克拉玛干边缘,一场突如其来的沙暴打乱了所有计划。卫星电话失灵,GPS信号中断,五名嘉宾和摄制组被困在废弃的烽火台里,食物和水即将耗尽。
第四十九个小时,直升机的轰鸣声撕裂了沙暴的怒吼。
顾晏辰亲自来了。
苏清颜被裹着毯子抱上直升机时,意识已经有些模糊。她只记得男人冷硬的下颌线,和落在她额头上滚烫的掌心温度。他好像在骂人,语气很凶,但她听不清了。
在医院躺了三天,顾晏辰一直没出现。倒是陆泽宇来探望时,无意中透露:“晏辰为了调直升机,连夜飞了三个城市找人批航线。你知道在那种地方临时申请飞行许可多难吗?他差点把民航局领导的门踹了。”
苏清颜靠在病床上,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。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烫,又被她强行按灭。
七年了,她早已学会不在顾晏辰偶尔的“温情”里沉溺。那些深夜归家时客厅留的灯,生病时他让李婶炖的汤,被欺负时他默许的反击……都是糖衣包裹的砒霜。一旦她当真,就会万劫不复。
出院那天,顾晏辰来了。他站在病房门口,穿着黑色大衣,肩头落着外面的春雨。
“收拾好了?”他问。
苏清颜点头,拎起简单的行李袋。七年,她没在这栋别墅里留下多少私人物品,仿佛随时准备离开。
回程车上,顾晏辰递过来一份文件。
“星辉传媒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,市值大概八千万。”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,“签了,它就是你的。”
苏清颜翻开文件。星辉传媒,顾氏旗下重点打造的文化产业公司,去年出品了两部爆款剧,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。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,意味着绝对控股权。
这是她陪在他身边七年,他给的最大方的一次“补偿”。
她合上文件,推回去。
“顾总,无功不受禄。”
顾晏辰侧头看她,眼神深邃:“你在沙漠差点死了。”
“那是意外,与您无关。”
“如果我非要给呢?”
苏清颜沉默片刻,抬起眼与他对视:“顾总,七年前我说过,一年后两清。现在七年了,我欠您的早已还清。这些股份,我不要。”
车厢里陷入寂静。司机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良久,顾晏辰嗤笑一声:“苏清颜,你总是这样。给你资源你不要,给你股份你拒绝。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我想要你的爱。
这句话在舌尖滚了滚,最终咽了回去。七年,她看过太多试图索爱的女人是什么下场。顾晏辰的世界里,爱是奢侈品,也是毒药。
“我想要靠自己站稳脚跟。”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,“顾总,下周我工作室签的第一个艺人要去试镜张导的新电影,如果您有空,可以帮忙看看剧本吗?当然,不方便的话——”
“拿来。”顾晏辰打断她,重新靠回椅背,闭上了眼。
苏清颜从包里掏出平板,调出剧本大纲,轻轻放在他手边。
这就是他们七年的相处模式。她恪守本分,不索爱,不逾矩,只在他允许的范围内,一点点为自己铺路。他享受她的懂事,偶尔施舍些温情,却从未正视过她眼底深藏的情愫。
回到别墅,顾晏辰去了书房。苏清颜回到自己房间,反锁上门,这才打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。
里面是厚厚几本笔记。
第一本记录着七年里顾晏辰接触过的所有商业伙伴、竞争对手、潜在合作方。每个人的背景、喜好、弱点、最近动向,她都密密麻麻记下。
第二本是资源清单。从影视项目、品牌代言到投资机会,哪些是顾晏辰给但她推掉的,哪些是她自己暗中对接的,清清楚楚。
第三本是财务记录。七年,顾晏辰给她的钱,除了母亲医药费和必要开销,她一分没动,全存了起来。加上自己接戏、代言的收入,如今已是一笔可观的数字。半年前,她用这笔钱注册了“清颜工作室”,签了三个有潜力的新人。
第四本……是她不敢翻开的东西。里面贴满了偷拍的顾晏辰的照片——他在书房工作的侧影,在阳台抽烟的背影,睡着时微微蹙起的眉头。还有她用钢笔一遍遍描摹的“顾晏辰”三个字。
爱是原罪。她犯了七年。
手机震动,是江晚发来的消息:“颜颜,林菲菲那个贱人又作妖了!她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你七年前陪酒的照片,想卖给八卦周刊。幸好被我截胡了。”
江晚,她大学室友,现在是金牌经纪人,也是她工作室的合伙人。这七年,江晚是她唯一敢交付后背的人。
苏清颜回复:“照片处理干净。另外,查查林菲菲最近在接触什么项目,截胡。”
江晚秒回:“明白!对了,沈若薇下个月回国,听说沈家要和顾氏谈联姻。你……还好吗?”
苏清颜盯着屏幕,指尖冰凉。
七年了,沈若薇还是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顾晏辰对她有旧情,沈家与顾家门当户对,联姻是顺理成章的事。
而她苏清颜,只是个陪伴七年的女伴,随时可以替换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打字,“工作室下个月搬去新地址的事办好了吗?”
“办好了!三层独栋,视野超棒!颜颜,我们真的要熬出头了!”
是啊,熬出头了。
七年隐忍,她像藤蔓一样悄悄生长,根系扎进顾晏辰世界的缝隙里,汲取养分,壮大自己。如今,她有了自己的工作室,有了积蓄,有了人脉,有了哪怕离开顾晏辰也能活下去的底气。
只是心还被困在原地。
第二天,顾晏辰出差。苏清颜去了工作室新址。
江晚兴奋地带她参观:“一楼接待区和会议室,二楼艺人休息室和训练室,三楼是你我的办公室和露台。怎么样?”
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,空气里有新装修的味道。苏清颜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忽然有种不真实感。七年前,她连下一顿医药费在哪里都不知道;七年后,她有了属于自己的三层小楼。
“晚晚,谢谢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江晚搂住她肩膀:“谢什么。要不是你当年把顾晏辰介绍的那个化妆品代言让给我,我现在还在小公司打杂呢。颜颜,我们是一辈子的战友。”
正说着,楼下传来吵闹声。两人下楼,看见林菲菲带着几个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。
“苏清颜,你什么意思?!”林菲菲指着她鼻子骂,“我好不容易谈下来的珠宝代言,你凭什么截胡?!”
苏清颜平静地看着她:“林小姐,代言是品牌方根据艺人形象做的选择。他们觉得我的艺人更合适,仅此而已。”
“放屁!你就是故意的!七年前在斗兽场你就针对我,现在又来抢我资源!苏清颜,你别以为有顾总撑腰就能为所欲为!”
江晚挡在苏清颜身前:“林菲菲,说话注意点。代言合同是昨天才签的,我们一周前就接到品牌方邀约了,时间线清清楚楚。倒是你,四处散播颜颜陪酒的照片,这事咱们是不是该算算?”
林菲菲脸色一变:“你胡说什么!”
“我是不是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江晚冷笑,“需要我把照片原件和你的转账记录发给顾总看看吗?”
提到顾晏辰,林菲菲气焰顿时弱了。她狠狠瞪了苏清颜一眼:“你给我等着!”
人走了,工作室恢复安静。江晚担忧地看向苏清颜:“颜颜,林菲菲这种人不可怕,可怕的是她背后的沈若薇。沈若薇下个月回国,肯定会找你麻烦。”
苏清颜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林菲菲钻进车里的背影。
“晚晚,”她忽然说,“帮我联系张导,我想投资他的新电影。另外,把工作室这三个月的财务报表整理好,我要去一趟银行。”
江晚愣住:“你要贷款?”
“不,我要让银行看到,清颜工作室有独立运营的能力。”苏清颜转过身,眼神坚定,“沈若薇回来又怎样?顾晏辰要联姻又怎样?我不再是七年前那个只能躲在别人身后的小女孩了。”
七年前,她在露台上把自己“卖”给顾晏辰,是为了生存。
七年后,她要亲手把自由赎回来。
无论代价是什么。
晚上回到别墅,顾晏辰还没回来。苏清颜洗了澡,裹着睡袍坐在阳台上。远处城市灯火璀璨,像一片倒悬的星河。
手机亮了,是顾晏辰发来的短信:“明天回。给你带了礼物。”
她盯着那条短信,很久很久,最终没有回复。
礼物?七年了,他送过她无数礼物——珠宝、包包、房子、车子。可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。
她要的,他给不了,或者不愿给。
春雨又下了起来,细细密密,打湿了阳台栏杆。苏清颜伸手接了几滴雨水,冰凉刺骨。
七年隐忍,暗攒资本。
如今羽翼渐丰,是时候准备离开了。
只是心口那个位置,为什么还是这么疼?
她不知道,此刻在千里之外的酒店套房里,顾晏辰正对着手机屏幕皱眉。那条已读未回的短信,像根细小的刺,扎在他心头。
陆泽宇在旁边喝酒,瞥了一眼:“等苏清颜回消息呢?”
顾晏辰收起手机,点了支烟:“多嘴。”
“晏辰,七年了。”陆泽宇难得正经,“你对清颜到底什么心思?说你不喜欢吧,你对她比谁都上心;说你喜欢吧,你又跟沈若薇藕断丝连。人家姑娘陪你七年,最好的青春都给你了,你不能耽误人家一辈子。”
烟雾缭绕中,顾晏辰眼神晦暗不明。
“她只是个伴儿。”他说,不知是在说服陆泽宇,还是说服自己,“懂事的伴儿。”
陆泽宇摇头:“你啊,迟早后悔。”
后悔?
顾晏辰嗤笑。他顾晏辰的人生里,从来没有后悔两个字。
窗外雨声淅沥,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露台的夜晚。女孩仰头看他,眼睛亮得像蓄满了星子,明明怕得发抖,却敢跟他谈条件。
七年了,那双眼里的星子还在,只是蒙上了一层他看不懂的雾。
他忽然很想立刻飞回去,捏着她的下巴问清楚:苏清颜,你到底想要什么?
但最终,他只是掐灭烟,对陆泽宇说:“明天一早的飞机,你少喝点。”
有些问题,或许不问更好。
因为答案,他未必承受得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