尾牙宴的喧嚣被隔绝在厚重的玻璃门外。
露台寒风凛冽,苏清颜裹紧身上单薄的银色亮片礼服裙,背靠着冰冷的大理石栏杆。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,是那个劣质煤老板金主王总发来的最后通牒:“半小时内不回包厢,你那躺在疗养院的妈明天就得挪地方。”
她闭上眼,浓密的睫毛在惨白脸颊上投下阴影。二十二岁,电影学院刚毕业,为给母亲挣医药费签了霸王合同,现在成了砧板上的鱼。宴厅里那些油腻的目光、试探的触碰、明码标价的暗示……她快吐了。
脚步声混杂着粗喘逼近。
“小颜,躲这儿呢?”王总肥胖的身躯堵住去路,酒气熏天的手抓住她手腕,“给脸不要脸是吧?跟我回去,把李老板那杯酒喝了,下部戏女二号就是你的。”
苏清颜用力抽手,腕骨被攥得生疼。“王总,我身体不舒服……”
“不舒服?我看看哪儿不舒服?”另一只手摸向她腰际。
恶心感翻涌而上。苏清颜猛地后退,脊背撞上栏杆。下面是三层楼高的宴会厅挑空,水晶吊灯的光芒晃得人眼晕。她忽然想,跳下去会不会比较干净?
“跑什么?”王总逼近,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脸上,“装什么清高?当初签合同的时候不是挺懂事吗?我告诉你,今晚你要是不把李老板陪高兴了,违约金三百万,把你卖了都赔不起!”
三百万。母亲一个月的疗养费就要五万。
苏清颜指甲掐进掌心,疼痛让她保持清醒。目光越过王总肥硕的肩膀,她看到露台另一侧阴影里站着个人。
男人背对着光,身形挺拔修长,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。灰白色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,侧脸轮廓在夜色中显得冷硬。是顾晏辰——顾氏集团的掌权人,今晚宴会的绝对中心。从她进场就注意到他了,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老总们在他面前都陪着小心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。
“王总,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异常平静,“您先松手,我自己走。”
王总愣了下,手上力道稍松。
就在这一瞬,苏清颜用尽全身力气挣脱,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踉跄冲向露台另一侧。王总骂骂咧咧追过来时,她已经躲到了顾晏辰身后。
男人转过身。
近距离看,他比想象中更摄人。三十出头的年纪,眉眼深邃,鼻梁高挺,薄唇抿成一条淡漠的线。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,漆黑,冷冽,像冬夜寒潭,不带丝毫温度。他瞥了眼她,又看向追来的王总,没说话。
“顾、顾总……”王总刹住脚步,胖脸上挤出谄媚的笑,“不好意思,这丫头不懂事,我这就带她走……”
顾晏辰没理他,目光落在苏清颜脸上。她仰头与他对视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却强迫自己不许移开视线。
“顾总,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寒风中发颤,却字字清晰,“帮我解围,我做您一年女伴。不纠缠,不逾矩,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。一年后,两清。”
王总脸色大变:“苏清颜你疯了?敢跟顾总谈条件?!”
顾晏辰抬起夹烟的手,示意王总闭嘴。他往前一步,居高临下地审视她。身高差让她必须完全仰头,这个姿势充满屈从意味,但她眼神里没有怯懦,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“叫什么?”他问,声音低沉。
“苏清颜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二十二。”
顾晏辰忽然伸手,冰凉的手指捏住她下巴,迫使她更仰起头。这个动作充满掌控意味,苏清颜身体僵硬,却没躲。
“知道跟我谈条件的代价吗?”
“知道。”她咽了下口水,“但总比被卖了好。”
顾晏辰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未达眼底,却像寒冰乍裂,有种惊心动魄的锐利。
他松开手,对身后阴影处道:“处理掉。”
两个穿黑西装的高大男人不知从哪里出现,一左一右架住王总。王总惊恐地挣扎:“顾总!顾总我错了!这丫头我不要了,您别——”
嘴被捂住,拖进阴影,消失得无声无息。
露台上只剩他们两人。
苏清颜后背渗出冷汗,晚风一吹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——把一个能随手让人“消失”的男人当成了救命稻草。
“怕了?”顾晏辰重新点了支烟,火星在夜色中明灭。
“……有点。”
“怕就对了。”他吐出一口烟雾,“记住今晚的感觉。在我身边,听话才能活得久。”
他转身往宴厅走,走了两步,回头:“跟上。”
苏清颜深吸一口气,跟了上去。
重新进入宴厅,温暖和喧嚣扑面而来。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,探究的,好奇的,嫉妒的。她挺直脊背,保持半步距离跟在顾晏辰身后。
顾晏辰在主桌坐下,立刻有人殷勤地递上热毛巾。他擦完手,看了眼还站着的苏清颜:“坐。”
她在他右手边的空位坐下。桌上摆着果盘,里面有饱满的柳橙。顾晏辰视线扫过,她立刻会意,拿起一个橙子。
剥橙是个技术活。她小时候常给母亲剥,练得一手好功夫。指甲从顶端划开,沿着纹路一点点剥离外皮,不伤果肉,最后剥出一个完整的橙子。橙皮的清香在指尖弥漫,她将橙瓣分开,去掉白色经络,放在骨瓷小碟里,推到顾晏辰面前。
全程,他没看她,正听着旁边某位老总汇报项目。但当橙子递到面前时,他动作顿了顿,拿起一瓣放进嘴里。
苏清颜松了口气。
宴席散场已是凌晨。顾晏辰的座驾是辆黑色幻影,她跟着坐进后座。车内宽敞,真皮座椅散发着冷冽的木质香。司机升起隔板,密闭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“住哪?”他问。
苏清颜报了疗养院附近一个老旧小区的地址。
顾晏辰没说话,靠进椅背闭目养神。车窗外光影流转,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苏清颜拘谨地坐着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。
“会做饭吗?”他突然开口。
“会一些家常菜。”
“明天搬去麓山别墅。司机九点接你。”他依旧闭着眼,“李婶负责日常起居,你有什么需求跟她说。每周一三五有营养师来,你需要控制体重——太瘦了,上镜不好看。”
苏清颜怔住。他连她学表演、需要上镜都知道?
“顾总,我……”
“一年。”顾晏辰睁开眼,侧头看她,“这一年,你是我的人。该有的体面我会给你,但记住底线——别动不该动的心思,别惹不该惹的人。明白?”
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深不见底。
苏清颜点头:“明白。”
车在老小区门口停下。她下车前,顾晏辰递过来一张黑卡:“置办些像样的行头。明天别穿成这样。”
她接过卡,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指,触电般收回。
“谢谢顾总。”
车门关上,幻影无声滑入夜色。苏清颜站在寒风中,看着手中质感冰冷的黑卡,又望向远处疗养院的方向。
母亲,再撑一年。
这一年,我会挣够钱,带你离开这里。
她转身走进破败的楼道,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旷的回响。
而在疾驰的幻影后座,顾晏辰把玩着手机,屏幕上是刚刚调出的资料——苏清颜,二十二岁,电影学院表演系毕业,父亲早逝,母亲尿毒症晚期常年卧床,签约星璨娱乐三年,零影视资源,靠平面拍摄和商演勉强维持母亲医药费。
背景干净,困境真实,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韧劲。
比那些只知道攀附的莺莺燕燕有意思。
他收起手机,望向窗外。城市霓虹在眼底流转,像一片永不会熄灭的欲望之海。
而那个在露台上孤注一掷的女孩,会是这片海里一朵特别的浪花吗?
他不知道。
但至少,未来一年不会无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