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四点，腾跃集团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。

长桌主位坐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，头发稀疏，大腹便便，正是腾跃的采购总监赵志刚。他夹着烟，眯着眼看手中的方案书，时不时吐出一口烟圈。

苏瑾然坐在他对面，保持着职业微笑。她今天穿了套深蓝色西装裙，长发盘起，妆容精致。身旁是王海涛，正点头哈腰地给赵志刚倒茶。

“赵总，您看这个报价……”王海涛试探着问。

赵志刚把方案书往桌上一扔：“贵了。比上次报的涨了五个点，当我们腾跃是冤大头？”

“赵总，这主要是因为原材料成本上涨……”王海涛连忙解释。

“我不管什么原因。”赵志刚打断他，目光却落在苏瑾然身上，“苏经理是吧？听说你是星耀的王牌项目经理。王牌，就得拿出王牌的本事。这个价格，能不能谈？”

苏瑾然翻开报价单：“赵总，五个点的涨幅里，三个点是原材料市场价上涨，两个点是增加了售后服务项目。如果去掉售后服务，可以回到原价。但我不建议——”

“售后服务？”赵志刚笑了，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，“我这个人，最看重的是‘服务’。”

他说着，身体往前倾，手臂搭在桌上，手指有意无意地碰了碰苏瑾然的手背。

苏瑾然不动声色地收回手。

“赵总，售后服务包括系统维护、数据备份和紧急响应。贵公司上次就因为数据丢失损失了——”

“那些都是小事。”赵志刚挥挥手，眼神在苏瑾然脸上打转，“苏经理，我看咱们也别在这儿耗着了。这样，晚上我请客，咱们边吃边聊？有些细节，饭桌上更好谈。”

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。

王海涛眼睛一亮，立刻接话：“赵总说得对！饭桌上聊更轻松。瑾然啊，你就陪赵总好好聊聊，务必把这个项目谈下来。”

苏瑾然握着笔的手指收紧。

她看向王海涛。对方避开她的视线，低头整理文件。

“赵总，”苏瑾然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方案和报价我们已经很清晰了。如果您对价格有异议，我们可以提供成本明细供您审核。至于吃饭，抱歉，我晚上有约了。”

赵志刚脸色沉下来：“苏经理这是不给我面子？”

“赵总误会了。”苏瑾然站起身，“工作上的事，我们在工作时间谈清楚比较好。如果贵公司需要进一步沟通，可以预约下周的正式会议。”

她也看向王海涛：“王总，我下午还有个部门会议，先回去了。”

“苏瑾然你——”王海涛想发作，但在客户面前又不好发作。

赵志刚却笑了，站起身走到苏瑾然身边，手“自然而然”地搭上她的肩膀：“苏经理别急着走嘛。工作要紧，但人情也要讲。这样，我让司机送你回去，咱们车上聊？”

他的手顺着肩膀往下滑。

苏瑾然猛地转身避开，眼神冷了下来：“赵总，请自重。”

“自重？”赵志刚嗤笑，“苏瑾然，别给脸不要脸。这个项目多少人盯着，我一句话就能给你，也能给别人。陪我一晚，价格按你说的来。怎么样？很划算吧？”

他说着，又凑近一步，酒气和烟味扑面而来。

王海涛在一旁装死，甚至往门口挪了挪，准备出去“接电话”。

就在这时，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
“赵总，您要的技术参数对比表我——”陆星燃抱着一摞文件站在门口，声音戛然而止。

他的目光落在赵志刚搭在苏瑾然肩上的手，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
赵志刚皱眉：“你是谁？谁让你进来的？”

陆星燃走进来，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，然后直接挡在了苏瑾然身前。

“赵总，我是技术支持部的实习生陆星燃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，“苏经理下午四点十分有部门会议，现在需要离开。如果您还有技术问题要咨询，可以问我。”

“你算什么东西？”赵志刚恼羞成怒，“我跟苏经理谈事，轮得到你插嘴？”

“谈事可以，但请保持基本的尊重。”陆星燃直视着他，“职场性骚扰是违法行为，赵总应该清楚。”

“性骚扰？你说谁性骚扰？！”赵志刚暴跳如雷，“王海涛！你们公司就是这么管教实习生的？！”

王海涛这才“反应过来”，赶紧上前：“小陆你胡说什么！快给赵总道歉！”

陆星燃没动。

他侧头看了苏瑾然一眼，低声问：“学姐，你没事吧？”

苏瑾然摇头。她看着少年挡在她身前的背影，肩膀宽阔，脊背挺直。明明只是个实习生，此刻的气场却压过了在场所有人。

“王总，”她开口，声音清晰，“赵总刚才的言行已经超出了商业谈判的范畴。我认为有必要终止本次会议，并向公司法务报备。”

“苏瑾然你疯了？！”王海涛脸色大变，“你知道这个项目多少钱吗？八百万！得罪了赵总，你担得起责任吗？！”

“我担得起。”苏瑾然从陆星燃身后走出来，直视赵志刚，“赵总，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。关于贵公司的需求，我会提交正式邮件说明。至于您刚才的言论和行为，我会保留追究的权利。”

她说完，拎起公文包：“陆星燃，我们走。”

陆星燃点头，护着她往门口走。

赵志刚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吼：“苏瑾然！你会后悔的！这个项目你别想拿到！我让你们星耀以后都别想跟腾跃合作！”

苏瑾然脚步不停。

走出会议室，穿过走廊，进入电梯。
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，苏瑾然靠在厢壁上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
不是害怕，是愤怒。

“学姐。”陆星燃轻声唤她。

苏瑾然抬眼。少年站在她面前，眉头紧皱，眼里满是担忧。
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，“谢谢你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陆星燃摇头，拳头握紧，“那个人渣……应该报警的。”

“报警没用。”苏瑾然苦笑，“没有录音录像证据，他完全可以否认。而且王海涛在场，他肯定不会替我作证。”

陆星燃沉默片刻：“学姐经常遇到这种事吗？”

苏瑾然没说话。

电梯到达一楼。两人走出来，初夏的阳光洒在身上。

“偶尔吧。”她最终说，“职场女性，免不了的。”

“不对。”陆星燃停下脚步，“不应该这样。女性在职场上凭能力工作，不该承受这些。”

他看着她，眼神认真：“学姐，以后再有这种场合，我陪你去。或者……至少告诉我。我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。”

苏瑾然心头一暖。

“你只是个实习生，没必要——”

“我不是以实习生的身份说的。”陆星燃打断她，“我是以……关心你的人的身份说的。”

他说这话时，耳尖又红了，但眼神很坚定。

苏瑾然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下次一定告诉你。”

陆星燃的眼睛亮起来。

两人走出大楼，苏瑾然说：“我请你喝东西吧。刚才的事，多亏你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陆星燃跟上她的脚步，“而且，我本来也是去送文件的。技术支持部要腾跃的系统参数，赵志刚那边一直拖，我今天去催，正好碰上。”

“正好碰上？”苏瑾然挑眉，“这么巧？”

陆星燃摸摸鼻子：“其实……我听助理小刘说你去腾跃开会了。赵志刚的风评不好，我有点担心，就找了个理由过去看看。”

苏瑾然愣住。

所以，他不是“正好”，是特意去的。

“陆星燃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你不用这样。”

“我想这样。”少年看着她，阳光落在他眼里，像星星在闪烁，“学姐，我说过，我会保护你。不是说说而已。”

苏瑾然心头震动。

她移开视线，看向街边的咖啡店：“走吧，请你喝冰美式。”

“我喝拿铁。”

“知道。多糖多奶。”

陆星燃笑了：“学姐记得？”

“你上次说的。”苏瑾然推门走进咖啡店。

两人坐在窗边。下午四点半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“王海涛那边，会不会找你麻烦？”陆星燃问。

“肯定会。”苏瑾然搅拌着咖啡，“他本来就看不惯我，这次又搞砸了他八百万的项目。不过无所谓，我早就想走了。”

“走？”

“嗯。创业。”苏瑾然说，“之前一直在筹备，现在……也许该加速了。”

陆星燃眼睛一亮：“学姐要创业？做什么方向？”

“企业数字化服务。”苏瑾然说，“我手里有一些客户资源，技术上……还需要合伙人。”

她说这话时，看向陆星燃。

少年立刻坐直：“学姐需要技术合伙人？我可以！我虽然还没毕业，但做过很多项目，github上有开源代码，也拿过奖——”

他说到一半，忽然停住，不好意思地笑笑：“我是不是太激动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”苏瑾然笑了，“不过你还没毕业，不打算去大厂？”

“大厂是好。”陆星燃认真地说，“但跟着学姐创业，做有意义的事，更有价值。”

他说得毫不犹豫。

苏瑾然看着他年轻却坚定的脸，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下来。

“创业很苦的。”她说，“初期可能连工资都发不出来。”

“我不怕。”陆星燃说，“我有积蓄，而且可以住学校宿舍。学姐，给我个机会，我想跟你一起做事。”

苏瑾然沉默片刻。

“好。”她最终说，“等我正式离职，我们详谈。”

“一言为定！”陆星燃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。苏瑾然说起创业的初步构想，陆星燃立刻提出几个技术实现方案，思路清晰，想法新颖。不知不觉，聊了一个多小时。

“我该回公司了。”苏瑾然看了眼时间，“还有个报告要交。”
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陆星燃起身，“正好回技术支持部。”

回公司的路上，夕阳西下，把街道染成金色。

“学姐，”陆星燃忽然说，“你今天很勇敢。”

“勇敢？”

“嗯。面对赵志刚那种人，很多女性会选择忍气吞声。但你直接怼回去了。”陆星燃侧头看她，“我很佩服。”

苏瑾然笑笑：“不是勇敢，是累了。不想再忍了。”

“那就不要忍。”陆星燃说，“以后有我在，你不用忍任何人。”

他说得那么自然，那么笃定。

苏瑾然转头看他。少年走在夕阳里，侧脸轮廓分明，眼神坚定温柔。

她忽然想，如果早几年遇见他，该多好。

但又想，也许现在才是最好的时候。

三十岁的她，已经足够清醒，足够强大，能分辨真心与假意，能承担选择与后果。

而二十三岁的他，真诚，热烈，有担当。

这样的相遇，也许正是时候。

回到公司，两人在电梯口分开。

“学姐，”陆星燃叫住她，“晚上如果睡不着，可以给我打电话。我熬夜写代码，一般两三点才睡。”

苏瑾然点头：“好。”

她走向项目部，感觉到背后陆星燃的目光一直跟着她。

推开办公室门，小刘立刻凑过来：“苏经理，你没事吧？我听说腾跃那边……”

“没事。”苏瑾然放下包，“帮我约法务部的李律师，明天上午十点。”

“好。”小刘犹豫了一下，“还有……林薇薇下午来找过你两次，问陆星燃是不是跟你一起出去了。我说不知道，她脸色很难看。”

林薇薇。

苏瑾然想起那个刚来公司不久的新人，总是找各种理由往技术支持部跑，看陆星燃的眼神毫不掩饰。

“不用理她。”苏瑾然坐下，打开电脑。

邮箱里果然有王海涛的邮件，措辞严厉，指责她“搞砸重要客户”“损害公司利益”，要求她“写检讨并扣发季度奖金”。

苏瑾然看都没看，直接关掉。

她点开另一个文件夹，里面是她筹备已久的创业计划书。

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，她忽然想起陆星燃说的那句话：“以后有我在，你不用忍任何人。”

也许，真的不用再忍了。

她拿起手机，给陆星燃发了条微信：「创业计划书我发你邮箱了。有空看看，提提意见。」

陆星燃秒回：「收到！今晚就看！」

苏瑾然看着那条消息，嘴角弯起。

窗外，夜幕降临，华灯初上。

这个城市很大，很冷。

但此刻，她心里有了一盏小小的，温暖的灯。

而这盏灯的名字，叫陆星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