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上午十点,苏瑾然被手机铃声吵醒。
宿醉般的头痛让她皱眉,摸过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——“妈”。
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,才按下接听。
“喂?”
“瑾然啊,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?”张桂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惯有的抱怨腔调,“是不是还在睡觉?这都几点了,周末也不能这么懒散……”
“妈,有事说事。”苏瑾然坐起身,揉了揉太阳穴。昨晚为了赶一个项目的紧急方案,熬到凌晨三点。
“你这孩子,跟妈说话这么不耐烦。”张桂兰啧了一声,随即语气转为“慈爱”,“是这样啊,你弟弟明宇谈了个女朋友,准备结婚了。女方家要二十万彩礼,还要在城里买套房。明宇那点工资哪够啊,所以妈想让你帮衬帮衬。”
苏瑾然闭了闭眼。
又来了。
“妈,我上个月刚给明宇转了五万,他说要创业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再之前,他买车我出了八万,他女朋友过生日我包了一万红包。从毕业到现在,我给家里的钱少说有五十万了。我自己还在租房,工作室刚起步需要资金,真拿不出二十万。”
“你这是什么话!”张桂兰的音调陡然拔高,“明宇是你亲弟弟,他结婚你这当姐姐的不该帮吗?五十万怎么了?你在大城市赚大钱,帮衬家里不是应该的?妈养你这么大容易吗?供你读大学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!”
熟悉的道德绑架话术。
苏瑾然握着手机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妈,我读大学的学费是助学贷款,工作第二年才还清。生活费是我自己打工赚的。这些您应该清楚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!我是你妈!没有我能有你吗?”张桂兰的声音尖锐起来,“苏瑾然我告诉你,这二十万你必须出!不然你就别认我这个妈!街坊邻居都知道我女儿在大公司当经理,结果弟弟结婚连彩礼都不出,你让我的脸往哪搁!”
苏瑾然深吸一口气。
电话那头传来苏明宇的声音,应该是抢过了手机:“姐,你就帮帮我吧!小娟家说了,没二十万彩礼就不嫁。姐你那么能干,二十万对你来说不就是几个月的工资吗?等你弟结了婚,以后肯定好好报答你!”
报答?
苏瑾然想起三年前,苏明宇说想开奶茶店,她给了十万。店开了三个月就倒闭,钱全赔进去。两年前他说要跟人合伙做生意,她又给了十五万,最后合伙人卷款跑路。每一次,苏明宇都说“以后肯定还”,但从来没有还过一分钱。
“明宇,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我最后说一次:我没钱。我的钱要留着创业,要付房租,要生活。你已经二十七岁了,该学会自己承担责任。”
“苏瑾然你什么意思!”苏明宇恼羞成怒,“我是你亲弟弟!你就这么冷血?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厉害了,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?我告诉你,没有爸妈能有你今天?你个白眼狼!”
“白眼狼?”苏瑾然笑了,那笑声很冷,“苏明宇,从大学开始,我没从家里拿过一分钱。工作七年,我往家里打了五十万,妈生病住院是我出的医药费,爸的养老金是我在补,你的车、你的女朋友、你每一次失败的投资,都是我掏的钱。现在你说我是白眼狼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张桂兰的声音又响起来,带着哭腔:“瑾然啊,妈知道你不容易。但明宇是你弟弟,你不管他谁管他?妈求你了,就这最后一次,啊?等他结了婚,妈再也不麻烦你了……”
又是“最后一次”。
苏瑾然闭上眼。这些年,她听过太多次“最后一次”。每一次心软,换来的都是下一次变本加厉的索取。
她想起上个月,因为给苏明宇转那五万,她不得不退掉了看中很久的一套职业装。想起去年,为了凑够妈妈“一定要”的十万块“养老备用金”,她连续加了三个月班,累到胃出血住院。
而住院的那一周,家里没有一个人来看她。只有许佳琪和宋妍轮流照顾。
“妈,”苏瑾然睁开眼,眼神清明,“二十万我没有,也不会给。苏明宇二十七岁了,该学会为自己的人生负责。至于您——我每个月会继续打两千养老钱,这是法律规定的赡养义务。其他的,没有了。”
“苏瑾然你敢!”张桂兰尖叫起来,“你信不信我到你公司闹!让大家看看你这个不孝女是什么嘴脸!”
“您去闹吧。”苏瑾然平静地说,“正好让公司同事都知道,我每个月工资的三分之一都给了家里。也让媒体评评理,一个三十岁还在租房创业的女人,该不该被逼着给弟弟出二十万彩礼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从今天起,除了每月两千的赡养费,我不会再给家里任何钱。电话我拉黑了,有事发短信。如果你们继续骚扰,我会报警,并起诉苏明宇偿还之前那五十万的借款——我有所有转账记录。”
说完,她挂断电话。
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,将张桂兰和苏明宇的号码拉入黑名单。
然后她打开微信,把那两个号码也从通讯录里删除。
做完这一切,她把手机扔到床上,整个人陷进沙发里。
手在抖。
心脏跳得很快,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。
七年了。从第一次被要求“给你弟打点生活费”开始,整整七年。她一次次妥协,一次次告诉自己“这是最后一次”,然后一次次被伤得更深。
今天终于说出来了。
没有想象中的解脱,只有深深的疲惫,和一丝……隐约的轻松。
手机又响了。
苏瑾然以为是家里换号打来的,皱眉看去——却是陆星燃。
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,才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学姐。”陆星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点试探,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
苏瑾然一怔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我刚才路过你办公室,门开着,听到你在打电话。”陆星燃顿了顿,“声音不太对劲。就……有点担心。”
苏瑾然沉默。
她没想到会被听到。更没想到,听到的人会是陆星燃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,“一点家事。”
“嗯。”陆星燃应了一声,却没挂电话。
两人隔着电话线沉默。
“学姐,”陆星燃忽然说,“如果你现在不想一个人待着,我可以过去。什么都不说,就……陪你坐会儿。”
苏瑾然鼻子一酸。
她迅速仰起头,把那股突如其来的脆弱压下去。
“不用了。我——”
“我在你楼下的咖啡馆。”陆星燃打断她,“点了两杯热巧克力。学姐下来吗?”
苏瑾然愣住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家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星燃老实说,“我刚才去公司找你,你不在。就想着来你家附近碰碰运气。这家咖啡馆离你小区最近,我猜你可能会来。”
苏瑾然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
街对面的咖啡馆露天座位上,陆星燃果然坐在那里,面前摆着两个白色马克杯。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,阳光落在他身上,像个温暖干净的大男孩。
他好像总是这样,出现在她需要的时候。
不追问,不评判,只是安静地陪着。
“等我五分钟。”苏瑾然说。
她换了身衣服,简单洗了把脸,下楼。
走进咖啡馆时,陆星燃正低头看手机。见她来了,立刻站起身,眼睛亮起来。
“学姐。”
苏瑾然在他对面坐下。马克杯里的热巧克力还冒着热气,上面挤了奶油,撒了可可粉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陆星燃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,“这家的热巧克力很有名,说是能治愈一切坏心情。”
苏瑾然端起杯子抿了一口。浓郁的甜在舌尖化开,温暖顺着食道一直蔓延到胃里。
两人安静地坐了会儿。街上有行人经过,车流声隐约传来。五月的风吹过,带着花香。
“其实,”苏瑾然忽然开口,“刚才是我妈和我弟弟。要二十万彩礼,我拒绝了。”
陆星燃静静听着,没有打断。
“从大学开始,他们就这样。”苏瑾然看着杯子里旋转的奶油,“我弟要什么,我就得给什么。不给就是不孝,就是忘本。七年,五十万。我自己舍不得买贵的衣服,舍不得旅游,所有的钱都填进了那个无底洞。”
她顿了顿,自嘲地笑笑:“是不是很傻?”
“不傻。”陆星燃说,声音很认真,“学姐只是心软。心软不是错。”
苏瑾然抬眼看他。
少年坐在阳光里,眼神清澈而坚定。
“但我今天不心软了。”她说,“我拉黑了他们。以后除了法律规定的赡养费,一分钱都不会再给。”
“做得好。”陆星燃点头,“保护自己没有错。”
简单一句话,却让苏瑾然眼眶发热。
这些年,所有人都告诉她“那是你妈”“那是你弟”“一家人何必计较”。连她自己都常常怀疑,是不是真的做错了,是不是真的太冷血。
可陆星燃说,保护自己没有错。
“学姐,”陆星燃往前倾了倾身,“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总能在最难的时候,做出最清醒的决定。”他看着她,“在职场是这样,在家里也是。这需要很大的勇气。”
苏瑾然愣住。
勇气吗?
她一直以为那是被逼到绝境的本能反应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谢我什么?”陆星燃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,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你做了。”苏瑾然看着他,“你坐在这里,听我说这些。这就够了。”
足够让她知道,这个世界上,还是有人愿意站在她这边。
不是因为她能给出多少钱,不是因为她有多能干。
只是因为她这个人。
两人又坐了半小时。陆星燃讲了几个实习时的趣事,把苏瑾然逗笑了几次。离开时,他把一个小纸袋推过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解压小零食。”陆星燃有点不好意思,“我姐以前压力大的时候就爱吃这些。不知道学姐喜不喜欢。”
苏瑾然打开纸袋,里面是几包坚果、黑巧,还有一小盒手工饼干。
“你还有姐姐?”
“嗯,比我大五岁。在美国做律师。”陆星燃说,“她当年也是自己闯出来的,所以我知道……女生打拼不容易。”
苏瑾然握着纸袋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我会好好吃的。”她说。
“那……学姐好好休息。”陆星燃站起身,“有事随时找我。我二十四小时开机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对了,下周公司技术分享会,学姐来听吗?我有个关于数据可视化的课题要讲。”
“来。”苏瑾然点头。
“好。”陆星燃笑了,笑容在阳光下格外耀眼,“那我认真准备。”
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苏瑾然站在咖啡馆门口,忽然觉得这个初夏的上午,好像没有那么糟糕了。
她拿出手机,给许佳琪发了条微信:「我跟我妈摊牌了。以后不会再当提款机了。」
许佳琪秒回:「牛逼!早该这样!晚上请你吃饭庆祝!」
苏瑾然笑了。
她抬头,天空很蓝,云朵很白。
三十岁,拉黑吸血家庭,开始为自己活。
这感觉,还不错。
她拎着陆星燃给的纸袋往家走,脚步轻快。
包里,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是陆星燃发来的消息:「学姐,巧克力要趁热喝。饼干放阴凉处,能保存一周。」
苏瑾然回复:「知道了。谢谢。」
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「下周分享会,加油。」
陆星燃秒回:「好!一定不让学姐失望!」
苏瑾然看着那条消息,嘴角弯起。
她忽然想起宋妍问过的那句话:“你该不会真感兴趣吧?”
当时的她没有回答。
但现在,她想,也许可以试着给这个夏天,一点不一样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