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。
深圳的秋天来得晚，但总算来了。暑热退去，早晚有了凉意，空气也清爽了许多。
陈磊站在新租的公寓阳台上，看着楼下的小公园。树叶开始变黄，几片早落的叶子在风中打转。公园里有孩子在玩耍，老人在散步，一切都平静而美好。
这套公寓不大，一室一厅，但比之前的出租屋好多了——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，有电梯，有保安。最重要的是，隔音很好。
苏清月从屋里出来，递给他一杯热茶：“看什么呢？”
“看风景。”陈磊接过茶，温度刚好，“清月，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这段时间陪着我。”陈磊说，“陪我复健，陪我看房，陪我重新开始。”
苏清月靠在他身边，也看向窗外：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如果不是你，我现在可能已经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，但陈磊明白。
三个月前的那场噩梦，两人都不愿多提，但也不会忘记。那是他们人生的一道分水岭，之前和之后，是两个世界。
“王警官上午给我打电话了。”陈磊说，“案子判了，赵凯无期徒刑，李金龙死刑，其他团伙成员也都被判了重刑。”
“恶有恶报。”苏清月轻声说。
“还有，”陈磊顿了顿，“我那笔钱，追回来十五万。法院判了，下周就能打到账上。”
苏清月眼睛一亮：“太好了！那你的债务……”
“还掉十五万，还剩十三万。”陈磊说，“压力小多了。我找了份新工作，下周一上班。”
“什么工作？”
“物流公司的调度员。”陈磊说，“工作时间固定，收入稳定，还有五险一金。虽然工资不如跑网约车高，但没那么累，也有保障。”
苏清月点点头：“挺好的。我也找了新工作，下周入职。”
“做什么？”
“出版社的编辑。”苏清月微笑，“还是和文字打交道，但不用面对学生，压力小一些。我想先做一段时间，看看适不适合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他们都开始了新的生活，虽然还有很多不确定，但至少有了方向。
“对了，”苏清月想起什么，“我明天要回学校一趟，办最后的手续，顺便收拾办公室的东西。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？”
陈磊犹豫了一下：“我去合适吗？”
“有什么不合适的？”苏清月握住他的手，“你是我男朋友，陪我去学校很正常。”
男朋友。这个称呼，陈磊还在适应。
这三个月，他们的关系进展得很自然。从朋友到恋人，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，没有刻意营造的浪漫，只有日常的陪伴和相互扶持。
陈磊骨折卧床的那几周，苏清月每天照顾他，给他做饭，陪他聊天。陈磊能下床后，陪苏清月去看心理医生——那场经历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，需要专业疏导。
他们一起去买菜，一起做饭，一起看电影，一起散步。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，慢慢了解彼此，慢慢建立信任。
陈磊发现，苏清月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高冷。她其实很细心，很温柔，偶尔还会撒娇。她喜欢读书，喜欢古典音乐，但也爱看无脑的综艺节目，会对着屏幕傻笑。
苏清月也发现，陈磊有很多她以前没看到的优点。他手巧，家里什么东西坏了都能修；他厨艺好，能做一桌子拿手菜；他细心，记得她所有的喜好和习惯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。和他在一起，她不再失眠，不再焦虑，不再害怕夜晚。
“好，我陪你去。”陈磊最终说。
***
第二天，两人一起来到苏清月工作的学校。
这是陈磊第一次来。校园很大，绿树成荫，教学楼是新建的，很气派。正是课间，操场上满是奔跑的学生，充满了青春的活力。
苏清月带着陈磊来到教师办公楼。她的办公室在二楼，一个不大的房间，摆着四张办公桌。她那张在最里面，靠窗，收拾得很干净。
“苏老师！”一个年轻的女老师看到苏清月，惊喜地跑过来，“你真的要走了吗？”
“嗯，手续都办好了。”苏清月微笑，“小张，这是陈磊，我男朋友。”
小张好奇地打量陈磊，然后笑着说：“苏老师，你男朋友真帅。”
陈磊有点不好意思。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新衬衫，刮了胡子，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
“苏老师，学生们都很想你。”小张说，“特别是高三（五）班那几个，天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苏清月的眼神黯淡了一下：“帮我跟他们说声抱歉，还有……谢谢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小张顿了顿，“苏老师，以后常联系。”
“好。”
小张离开后，苏清月开始收拾东西。其实东西不多：几本书，一些教案，几盆绿植，还有学生送的小礼物。
陈磊帮她打包，看到书桌上有一张合影——是苏清月和一群学生的毕业照。照片上的她笑得很开心，学生们围着她，像众星捧月。
“这些都是我的学生。”苏清月轻声说，“这一届，我带了三年。本来想送他们高考完再走的，但是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，但陈磊明白。那场经历改变了她，她需要时间疗伤，需要重新找到生活的平衡。
“以后如果想回来，还可以回来。”陈磊说。
苏清月点点头，把照片小心地装进盒子里。
收拾完，两人准备离开。刚走到楼梯口，就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苏老师！苏老师！”
一群学生冲了上来，大概十几个，有男有女，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。他们围住苏清月，七嘴八舌地说：
“苏老师，您真的要走了吗？”
“我们舍不得您！”
“您是我遇到的最好的语文老师！”
苏清月的眼眶红了。她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，声音有些哽咽：“谢谢你们，我也舍不得你们。但是老师……老师需要休息一段时间。”
“是因为那件事吗？”一个女生小声问，“我们听说……听说您遇到了坏人。”
苏清月愣住了：“你们怎么知道？”
“警察来学校调查过。”一个男生说，“他们问我们赵老师的事……就是您男朋友。苏老师，那个赵老师真的是坏人吗？”
苏清月沉默了几秒，点点头：“是。所以你们要记住，看人不能只看表面。有些人看起来很好，但心里可能是坏的。有些人看起来普通，但关键时刻却能挺身而出。”
她看向陈磊，眼神温柔：“就像陈叔叔，他救了我。”
学生们齐刷刷地看向陈磊，眼神里有好奇，有敬佩。
“陈叔叔，谢谢您救了苏老师！”一个女生大声说。
“对！谢谢您！”
陈磊被这场面弄得手足无措，只能连连摆手：“应该的，应该的。”
“苏老师，”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，“您走了，我们怎么办？高三的语文这么难……”
“新来的李老师也很优秀。”苏清月说，“你们要好好听她的话，认真学习。等你们高考完，老师请你们吃饭，庆祝你们毕业。”
“真的吗？”
“真的。”
学生们欢呼起来，又缠着苏清月说了好一会儿话，才依依不舍地离开。
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，苏清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陈磊搂住她的肩膀，轻声说：“你是个好老师。”
“我曾经是。”苏清月擦掉眼泪，“也许以后还会是。但现在，我需要先把自己治好。”
“嗯，慢慢来。”
两人拎着箱子走出教学楼。阳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操场上的学生还在奔跑，笑声在空气中回荡。
苏清月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她的眼神里有不舍，有眷恋，但没有后悔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陈磊点点头，牵起她的手。
两人走出校门，汇入街道上的人流。深圳的街头永远繁忙，永远充满活力。人们匆匆走过，为生活奔波，为梦想努力。
陈磊和苏清月也是这人群中的两个普通人。他们受过伤，犯过错，迷失过方向，但最终找到了彼此，也找到了重新出发的勇气。
“接下来去哪？”陈磊问。
“回家。”苏清月说，“回我们的家。”
是的，家。
不是那个老旧的出租屋，也不是这套新租的公寓。家是一个概念，一个感觉，一个有人等你、有人爱你的地方。
陈磊握紧苏清月的手，两人并肩走在秋天的阳光下。
他们还有很多问题要面对：陈磊剩下的债务，苏清月的心理康复，两人的未来规划。但至少现在，他们有了彼此，有了希望。
街角的咖啡店飘出香味，橱窗里展示着新款的冬装。季节在更替，生活在继续。
陈磊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夜，他坐在车里，看着赵凯的车驶向工业区。那一刻，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，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那是一条艰难的路，但路的尽头，是光。
“陈磊。”苏清月忽然说。
“嗯？”
“我爱你。”
陈磊愣住了。这是苏清月第一次说这三个字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，那双曾经对他充满戒备的眼睛，此刻盛满了温柔和真诚。
“我也爱你。”他说。
简单的话语，却重如千钧。
他们在街头相拥，不顾路人好奇的目光。这一刻，世界只有彼此，只有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。
松开后，苏清月的脸有点红：“走吧，回家做饭。今天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要炒个青菜。”
“好。”
“饭后我们看电影吧，我买了个投影仪。”
“好。”
一问一答，平凡琐碎，但这就是生活，真实的生活。
两人走远了，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阳光依然明媚，秋风依然温柔。
深圳的秋天，才刚刚开始。
而他们的故事，也才刚刚开始。
——全文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