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味道。

这是陈磊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。

他睁开眼睛，看到白色的天花板，吊瓶架，还有窗外透进来的阳光。他试着动了一下，全身像散了架一样疼。

“别动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
陈磊转过头，看到了苏清月。

她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，穿着病号服，脸色依然苍白，但眼神清澈了许多。她的左手缠着绷带，右手正握着陈磊的手。

“你……”陈磊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
“先别说话。”苏清月松开手，倒了杯水，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。

陈磊喝了几口水，感觉喉咙好受了一些。他看着苏清月，想问她怎么样了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因为苏清月哭了。

眼泪无声地滑落，滴在被单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
“对不起。”她哽咽着说，“对不起，陈磊，对不起……”

陈磊想抬手帮她擦眼泪，但手臂疼得抬不起来。他只能看着她哭，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
“苏老师……”

“别叫我苏老师。”苏清月摇头，“叫我的名字。清月。”

陈磊愣住了。

苏清月擦掉眼泪，深吸一口气：“我都知道了。警察都告诉我了。赵凯的计划，那张借条，那些录音……还有，你救我的事。”

她看着陈磊，眼神里有愧疚，有感激，还有别的什么：“警察说，如果不是你，我可能已经死了。器官被摘除，尸体被扔进化粪池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，又开始流泪。

陈磊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能看着她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苏清月才平静下来。她握着陈磊的手，轻声说：“谢谢你，陈磊。谢谢你没有放弃我，即使我之前那样对你。”

“那都是小事。”陈磊终于能说话了，“你没事就好。”

“我不是没事。”苏清月说，“我差点就死了。而且……而且我差点就信了赵凯，差点就自己走进地狱。”

她低下头：“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聪明的，是理智的。结果呢？被一个骗子骗得团团转，还对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充满偏见。”

“你没有……”

“我有。”苏清月打断他，“陈磊，我知道你进过我房间。一开始我很生气，觉得你是个猥琐的人。但后来我想通了——如果你真的想对我做什么，有的是机会。你没有。你反而一直在帮我。”

她顿了顿：“水管是你通的，对不对？那个醉汉，是你赶走的，对不对？还有那张便利贴，你是真的在提醒我，对不对？”

陈磊点点头。

“而我，”苏清月的眼泪又涌了上来，“我一直在用最坏的恶意揣测你。我以为你是那种……那种底层男人，没文化，没素质，只会用下半身思考。我错了，陈磊，我错得离谱。”

陈磊沉默了。他确实进过她的房间，确实有过不该有的念头。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人，他有瑕疵，有弱点。

“我也不是什么好人。”他最终说，“我进你房间，是因为好奇，因为……因为你有吸引力。这是事实，我没办法否认。”

苏清月看着他，眼神温柔：“但你没有做更多。你控制住了自己，还反过来保护了我。这比那些表面上道貌岸然，背地里禽兽不如的人，强太多了。”

她握紧陈磊的手：“陈磊，我不在乎你进过我房间。我在乎的是，在我最危险的时候，是你拼了命来救我。”

陈磊感到眼眶发热。他别过头，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眼泪。

病房里安静下来，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滴答声。

过了一会儿，苏清月说：“赵凯被抓了。还有那个龙哥，整个器官贩卖团伙，十二个人，全部落网。警察说，他们涉嫌多起案件，至少有三个人失踪可能和他们有关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“还有，”苏清月的声音轻了一些，“警察在审讯赵凯时，发现他和当年坑害你的那个合伙人有联系。那个合伙人是龙哥洗钱团伙的成员，已经被通缉了。警察说，你被骗的钱，有可能追回来一部分。”

陈磊愣住了。他没想到，这件事还能有这样的转折。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苏清月点头，“王警官说的，应该不会错。”

陈磊闭上眼睛，感觉像在做梦。二十八万的债务，像一座山一样压了他两年。现在，这座山有可能被移开一部分。

虽然不是全部，但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。

“对了，”苏清月忽然想起什么，“你的伤……医生说你肋骨骨折了三根，轻微脑震荡，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。但好在没有内出血，休息几个月就能恢复。”

“你呢？”陈磊问。

“我没事。就是被注射了麻醉剂，药效过了就好了。”苏清月顿了顿，“医生说，如果再晚一点，可能就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，但陈磊明白。
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，护士进来换药，说探视时间到了，让苏清月回去休息。她也是病人，需要卧床。

苏清月站起身，走到门口时，又回头看了陈磊一眼。

“陈磊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等你出院了，我们好好聊聊。”她说，“关于未来。”

陈磊点点头。

苏清月离开了，病房里只剩下陈磊一个人。他看着窗外的阳光，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——像是重获新生。

不只是他，苏清月也是。

他们都从一场噩梦中醒来，虽然身上还有伤，但至少还活着，还有未来。

***

接下来的几天，陈磊的病房很热闹。

王警官来看过他两次，一次是了解案情细节，一次是告诉他案件进展。

“赵凯全部招了。”王警官说，“他欠龙哥五十万赌债，还不起，龙哥就给他指了这条路——找合适的‘供体’，卖了器官抵债。苏清月是他物色了很久的目标，年轻，健康，社会关系简单，失踪了也不会立刻引起注意。”

“他计划了多久？”

“至少三个月。”王警官说，“从认识苏清月开始，他就在为这件事做准备。带她去体检，说是关心她身体，其实是检查器官健康状况。那个所谓的‘会所’，也是他编出来的，根本不存在。”

陈磊感到一阵寒意。三个月，九十天，赵凯每天都在演戏，每天都在算计怎么把苏清月送上手术台。

“那个龙哥呢？”

“真名李金龙，金鼎娱乐城老板，表面上是正经生意人，实际上是多个犯罪团伙的头目。”王警官说，“除了器官贩卖，还涉嫌赌博、贩毒、洗钱。这次证据确凿，他跑不掉了。”

“那我的钱……”

“我们查了，你那个合伙人确实是李金龙洗钱团伙的成员。他被通缉后，账户被冻结了。如果能证明那笔钱是非法所得，法院可能会判返还给你。”王警官拍了拍陈磊的肩膀，“小陈，这次你立了大功。不仅救了人，还帮我们捣毁了一个重大犯罪团伙。局里正在考虑给你申请见义勇为奖金。”

陈磊摇摇头：“奖金就算了，能把我的钱追回来就行。”

“放心，我们会尽力的。”

王警官走后，陈磊躺在床上，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。从发现借条，到跟踪赵凯，到最后那场生死搏斗——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。

但他不后悔。

如果重来一次，他还是会这么做。

下午，苏清月又来了。她的气色好了很多，换下了病号服，穿着自己的衣服——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，衬得皮肤更加白皙。

“医生说我明天可以出院了。”她说。

“恭喜。”

“你还要住多久？”

“医生说至少还要一周。”陈磊苦笑，“肋骨骨折，得慢慢养。”

苏清月在床边坐下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陈磊，我辞职了。”

陈磊愣住了：“为什么？”

“我不想再当老师了。”苏清月的语气平静，“至少现在不想。我需要时间，重新整理自己的生活，重新认识这个世界。”

“那你打算做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苏清月摇头，“也许旅行一段时间，也许学点新东西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——我不会再轻易相信别人，也不会再用偏见看人。”

她看着陈磊：“尤其是你。”

陈磊感到心跳加快。他移开视线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

“陈磊，”苏清月轻声说，“我出院后，还能来找你吗？”

“当然能。”

“我是说……以朋友以外的身份。”苏清月的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晰，“我想更了解你，想和你在一起。”

陈磊转过头，看着苏清月。她的眼神真诚而坚定，没有一丝犹豫。

“苏老师……”

“叫清月。”

“清月，”陈磊说，“我只是个网约车司机，负债累累，没什么出息。你是高中老师，有文化，有教养，我们……”

“我不在乎。”苏清月打断他，“我不在乎你是做什么的，不在乎你有没有钱。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——善良，勇敢，在关键时刻能挺身而出。这比任何头衔、任何财富都珍贵。”

她握住陈磊的手：“陈磊，给我一个机会，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。让我们重新认识彼此，抛开过去的偏见和误会，从头开始。”

陈磊看着两人交握的手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他想起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——苏清月的冷漠，自己的自卑，那些隔着一堵墙的夜晚。

现在，这堵墙终于要倒了。
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从头开始。”

苏清月笑了，笑容温暖而明亮，像窗外照进来的阳光。

***

一周后，陈磊出院了。

苏清月来接他，帮他拎着简单的行李。两人打车回到出租屋，站在楼下，看着那栋老旧的楼。

“还住这儿吗？”苏清月问。

“暂时还得住。”陈磊说，“等债务处理完，再考虑搬家。”

“那我陪你一起住。”苏清月说，“反正我的房间还在。”

陈磊愣了一下：“你还要继续合租？”

“为什么不？”苏清月看着他，“除非你不想和我合租了。”

“不是，我只是……”陈磊不知道该怎么表达。经历了这么多事，再回到原来的合租关系，感觉很奇怪。

“我们可以重新签合同。”苏清月说，“这次不是陌生人合租，是……朋友合租。或者，未来的男女朋友合租。”

她的脸微微发红，但眼神依然坚定。

陈磊看着她，心里涌起一股勇气。他接过苏清月手里的行李，说：“走吧，上楼。”

回到五楼，打开门，一切还是老样子。狭小的过道，陈旧的家具，但不知道为什么，陈磊觉得这里不一样了。

可能是因为，这里不再是一个人的孤独，而是两个人的开始。

苏清月回到自己房间收拾东西，陈磊也回了自己房间。他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上的“自由鸟”。

那只鸟还在，但陈磊觉得，自己终于也自由了——从债务的压力中，从过去的阴影中，从那些自我设限中。

晚上，苏清月做了简单的晚餐：两碗面条，加了个煎蛋。两人坐在小小的餐桌旁，第一次像家人一样吃饭。

“味道怎么样？”苏清月问。

“好吃。”陈磊诚心说。面煮得软硬适中，汤底清淡但鲜美，煎蛋是溏心的，正是他喜欢的。

“那就好。”苏清月笑了，“我厨艺一般，以后慢慢学。”

“我来做也行。”陈磊说，“我做饭还可以。”

“那我们轮流做。”

“好。”

简单的对话，却让陈磊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。这种平凡的生活，这种有人陪伴的感觉，是他这两年来最渴望的。

饭后，两人一起洗碗。小小的厨房里，肩并肩站着，水龙头哗哗地流，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闪着七彩的光。

陈磊忽然觉得，这就是幸福。

晚上，陈磊躺在床上，听到隔壁传来熟悉的键盘声。但这次，声音不再让他烦躁，反而觉得安心。

他知道苏清月在，她知道他在。

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堵墙，但这堵墙不再冰冷，不再隔绝。

它只是一堵墙，普通的墙，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。

陈磊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
这一次，他睡得很沉，没有做梦。
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，照在床头柜上。那里放着两样东西：一个空的药瓶——苏清月的安眠药，她说不吃了；还有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：

“明天会更好。”

是的，明天会更好。

陈磊相信。

苏清月也相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