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业区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
陈磊把车停在一公里外的路边，熄火，关灯。他看了眼手机上的GPS定位——赵凯的车停在废弃小楼前，已经二十分钟没动了。

不能再等了。

陈磊背上背包，里面装着录音笔、备用手机、手电筒，还有一把从工具箱里拿来的扳手——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防身工具。

他沿着小路朝小楼走去。路很黑，只有远处工厂的几点零星灯光。脚下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响声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接近小楼时，陈磊放慢了脚步。他看到那辆黑色雅阁停在楼前，旁边还有一辆白色金杯面包车——正是那天晚上看到的那辆，车门上的凹痕在月光下很明显。

小楼二楼亮着灯，其他窗户都是黑的。

陈磊绕到小楼侧面，找到一个半人高的窗台。他试了试，能爬上去。窗玻璃碎了，只剩下生锈的窗框。

他小心翼翼地翻进去，落脚处是一堆废弃的纸箱。房间里堆满了杂物，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灰尘。

陈磊屏住呼吸，仔细听。楼上传来隐约的说话声，但听不清内容。

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，来到楼梯口。楼梯是水泥的，很窄，扶手锈迹斑斑。他脱下鞋子，赤脚往上走，尽量不发出声音。

上到二楼，说话声清晰了一些。是赵凯的声音：

“……龙哥，人带来了，在隔壁房间。药效大概还能持续两小时。”

另一个粗哑的声音——应该是龙哥：“检查过了？”

“检查了，身体健康，血型是O型，万能供体。”赵凯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，“器官评估报告在这里，肝、肾、心脏都符合标准。”

陈磊的心猛地一沉。他们已经在给苏清月做检查了？什么时候做的？难道赵凯之前带她去过医院？或者……那个所谓的“会所”本身就是检查的地方？

“不错。”龙哥说，“买主那边已经谈好了，心脏八十万，肝脏五十万，肾脏两个一共六十万。眼角膜和皮肤组织还能再卖点钱。”

“那我的债……”赵凯问。

“一笔勾销，另外再给你十万辛苦费。”龙哥笑了，“小赵，你这女朋友卖得值啊。一个换一百万。”

“她不是我女朋友。”赵凯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就是个筹码。”

陈磊握紧了拳头。他想冲进去，但理智告诉他，现在还不是时候。他需要证据，更多的证据。

他拿出手机，调到录像模式，从门缝往里拍。房间里的画面很暗，但能看清两个人影：赵凯和那个光头龙哥。他们站在一张破旧的桌子前，桌子上摊着一些文件。

龙哥拿起一份文件看了看：“手术团队什么时候到？”

“已经在路上了，半小时后到。”赵凯说，“他们带了移动手术室，就在楼下那辆改装过的救护车里。摘完器官直接运走，不会留下痕迹。”

“那女孩呢？”

“处理掉。”赵凯说得轻描淡写，“工业区后面有个废弃的化粪池，扔进去，几天就烂没了。”

陈磊感觉胃里一阵翻涌。他强忍着恶心，继续录像。

“好，你去准备吧。”龙哥说，“我在这等手术团队。”

赵凯转身朝门口走来。陈磊赶紧后退，躲进旁边的房间。这个房间更黑，堆满了建筑垃圾。他藏在水泥袋后面，屏住呼吸。

脚步声经过门口，下了楼。

等脚步声远去，陈磊才从藏身处出来。他看了眼手机，录像还在继续，刚才的对话都录下来了。

证据足够了。

他立刻给王警官发信息：“已获得犯罪交易录音录像，地点工业区废弃小楼二楼，苏清月在隔壁房间昏迷，手术团队半小时后到达，准备在移动手术室进行器官摘除。”

几秒后，王警官回复：“收到，警方已抵达工业区外围，正在部署包围。请务必保证自身安全，等待警方行动信号。”

陈磊放下手机，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躲起来，等警察来。

但他做不到。

苏清月在隔壁房间，昏迷着，随时可能被送上手术台。如果他躲起来，万一警察来得不够快呢？万一手术提前开始呢？

他必须去看一眼，确认她的安全。

陈磊走出房间，来到隔壁门口。门虚掩着，里面透出昏暗的光。他轻轻推开门，看到了苏清月。

她躺在一张折叠床上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。脸色苍白如纸，呼吸微弱但平稳。床边放着一些医疗设备——监护仪、输液架，还有一个氧气瓶。

他们准备得很充分，连医疗设备都有。

陈磊走到床边，轻轻拍了拍苏清月的脸：“苏老师？苏老师？”

苏清月没有反应。陈磊注意到她的手臂上有一个针眼，应该是被注射了麻醉剂。

必须马上带她走。

陈磊看了看房间，没有窗户，只有一扇门。他试着扶起苏清月，但她完全失去意识，身体沉重。以他的体力，带着一个昏迷的人下楼梯，还要不被发现，几乎不可能。

他需要帮手，或者……制造混乱。

正想着，楼下传来了汽车的声音。陈磊冲到窗边——不是窗户，只是墙上的一个破洞——往外看。

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开进了院子，车身上没有任何医院标志。车上下来三个人，都穿着手术服，戴着口罩。他们从车上搬下一些设备，看起来很重。

手术团队到了。

陈磊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时间不多了。

他退回床边，再次尝试唤醒苏清月，还是没用。他想了想，从背包里拿出水壶，往苏清月脸上倒了一点水。

苏清月的睫毛颤了颤，但还是没醒。

楼下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，越来越近。陈磊知道，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。

他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
陈磊冲出房间，跑向楼梯口。他没有下楼，而是往上跑——三楼。刚才他观察过，三楼是空的，只有一些废弃的机器。

他跑到三楼，找到一扇对着后院的窗户。窗户玻璃早就没了，只剩下窗框。陈磊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从车上带下来的灭火器——这是他刚才顺手拿的。

他把灭火器从窗户扔了下去。

“砰——！”

巨大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
“什么声音？”楼下有人喊。

“去看看！”

陈磊听到有人跑向后院。他趁机跑回二楼，冲进苏清月的房间，背起她就往外跑。

苏清月比他想象的重，他下楼梯时差点摔倒。好不容易下到一楼，却听到前门传来脚步声——有人过来了。

陈磊转身往后门跑，但后门被锁住了，是从外面锁的。

前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情急之下，陈磊看到了那辆金杯面包车。车的侧门开着，里面空无一人。他背着苏清月冲过去，把她放进车里，自己也爬了进去，关上车门。

刚关上门，几个人就跑进了楼里。

“人呢？”

“跑了！快追！”

陈磊趴在车里，透过车窗往外看。他看到赵凯、龙哥，还有两个手下在楼里搜查。几分钟后，他们出来，开始分头寻找。

“他们跑不远，肯定还在附近！”赵凯喊道，“找到他们，死活不论！”

陈磊的心沉了下去。他们被包围了。这辆面包车虽然隐蔽，但迟早会被发现。

他看了眼苏清月，她还在昏迷中。又看了眼手机，王警官没有新消息。

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。

陈磊观察着外面的情况。赵凯和龙哥在院子里指挥，几个手下在周围搜索。面包车停在院子角落，暂时没人注意这边。

但如果他们搜过来，一定会检查这辆车。

陈磊的目光落在面包车的钥匙上——就插在点火开关上。这些人太自信了，以为不会有人来，连车钥匙都不拔。

一个疯狂的念头在陈磊脑中成形。

他爬到驾驶座，调整了一下座位——这车对他来说有点矮。他检查了一下油表：还有半箱油。

够了。

陈磊深吸一口气，拧动钥匙。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。

“什么声音？”外面有人喊。

“车里有人！”

陈磊不再犹豫，踩下油门。面包车猛地向前冲去，撞开了院子那扇生锈的铁门。

“拦住他！”龙哥的声音在后面响起。

陈磊从后视镜里看到有人追上来，但面包车已经冲出了院子，驶上了小路。他猛打方向盘，车子在狭窄的路上颠簸前行。

后面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——有人开车追来了。

陈磊看了眼导航，前方是工业区的主干道，但主干道可能会被堵截。他选择了另一条路——一条更窄、更颠簸的小路。

面包车在坑洼不平的路上剧烈摇晃，苏清月在车厢里滚来滚去。陈磊咬紧牙关，握紧方向盘。

后面的车灯越来越近。陈磊从后视镜里看到，是那辆改装过的救护车，开得很快。

他加速，但面包车的性能有限，速度提不上去。救护车越来越近，几乎要撞上来了。

陈磊突然一个急转弯，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。救护车来不及转弯，冲过了头。

暂时甩掉了。

但陈磊知道，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。而且这条路是死胡同——他之前研究过工业区的地图，这条巷子前面是围墙，没有出口。

果然，开了几百米后，前面出现了高高的围墙。陈磊刹住车，下车查看。

围墙大概三米高，上面有铁丝网。面包车肯定过不去，背着苏清月翻墙也不可能。

后面传来了汽车引擎声——救护车追来了。

陈磊回到车上，看着昏迷的苏清月，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车灯。他做出了第二个决定。

他把苏清月抱下车，藏在围墙边的一堆废弃轮胎后面。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车上，调转车头，朝着救护车来的方向开去。

两辆车在狭窄的巷子里对向行驶，速度都很快。

陈磊看到了救护车驾驶座上的人——是赵凯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，像一台冰冷的机器。

两车越来越近，都没有减速的意思。

陈磊握紧方向盘，在心里计算着距离和角度。他不能让赵凯过去，不能让赵凯发现苏清月。

在最后关头，陈磊猛打方向盘，面包车撞向了救护车的侧面。

“轰——！”

巨大的撞击声。

安全气囊弹出来，重重打在陈磊脸上。他感到一阵剧痛，眼前发黑，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
但他没有晕过去。

他挣扎着解开安全带，推开车门。救护车被撞得侧翻在路边，车轮还在空转。赵凯从破碎的车窗里爬出来，额头流血，但看起来没有大碍。

“陈磊……”赵凯盯着他，眼神冰冷，“你找死。”

陈磊扶着车门站起来，感觉肋骨疼得厉害，可能是断了。但他没有退缩，挡在赵凯面前，挡住了通往苏清月藏身处的路。

“让开。”赵凯说。

“不让。”陈磊的声音嘶哑。

赵凯从腰间掏出一把刀——弹簧刀，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
陈磊后退了一步，但没有让开。他握紧了手里的扳手——刚才从车里拿出来的。

两人对峙着，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血腥味。

“为了一个看不起你的女人，值得吗？”赵凯问。

“值得。”陈磊说。

赵凯笑了，笑容狰狞：“你以为你是英雄？你就是个蠢货。等我把你解决了，再去处理她。你们俩，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
话音未落，赵凯突然冲了上来。

陈磊举起扳手格挡，刀锋划过扳手，溅起火星。赵凯的动作很快，很狠，每一刀都冲着要害。陈磊勉强躲闪，但手臂上还是被划了一道，鲜血立刻涌了出来。

他忍着疼，反击。扳手砸在赵凯的肩膀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赵凯闷哼一声，动作慢了一拍。

陈磊趁机又砸了一下，这次砸在手腕上。刀掉了。

两人扭打在一起，在地上翻滚。陈磊的肋骨疼得像要裂开，但他死死抓着赵凯，不让他去拿刀。
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了警笛声。

红蓝色的警灯在夜色中闪烁，越来越近。

赵凯的脸色变了。他用力推开陈磊，想去捡刀，但陈磊抱住了他的腿。

“放开！”赵凯踢他。

陈磊不松手。他知道，只要再坚持一会儿，警察就到了。

赵凯急了，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，朝陈磊的头砸去。

陈磊偏头躲过，砖头砸在肩膀上，疼得他差点晕过去。但他还是没松手。

警车已经到了巷口，车门打开，警察冲了进来。

“不许动！警察！”

赵凯看了一眼警察，又看了一眼陈磊，突然笑了。

“你赢了。”他说，然后猛地推开陈磊，朝围墙跑去。

他想翻墙逃跑。

陈磊想追，但肋骨疼得他站不起来。他只能看着赵凯跑到围墙边，开始往上爬。

就在赵凯快要翻过去的时候，一声枪响。

赵凯的身体僵住了，然后从围墙上摔了下来。

警察冲上去，控制住了他。

陈磊躺在地上，看着夜空。雨后的天空很干净，星星很亮。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，但心里却一片平静。

结束了。

有人跑到他身边，是王警官。

“小陈！你怎么样？”

陈磊想说话，但一张嘴，血就从嘴角流了出来。他指了指轮胎堆的方向：“苏……苏老师……”

“救护车马上到，你撑住！”王警官对着对讲机喊，“发现一名女性受害者，需要医疗支援！”

陈磊听到很多脚步声，听到有人在说话，听到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。

然后，他听到了苏清月的声音，很轻，很虚弱，但确实是她：

“陈磊……”

他想回应，但发不出声音。

眼前的光越来越暗，最后只剩下一片黑暗。

但在这片黑暗里，他感到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
那只手在颤抖，但握得很紧。

陈磊用尽最后的力气，也握紧了那只手。

然后，他失去了意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