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圳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沉睡。

陈磊坐在车里，看着电子城的招牌在雨幕中闪烁。雨水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扭曲的轨迹，像极了此刻他脑中混乱的思绪。

他买了两样东西：一个微型录音笔，可以连续录音48小时；一个GPS定位器，磁吸式的，能吸附在车底。

结账时，店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，随口问：“师傅，买这些干啥？抓奸啊？”

陈磊勉强笑了笑：“差不多吧。”

确实差不多。只不过他要抓的，可能是一条人命。

回到出租屋已经晚上十点。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，陈磊摸黑上楼，却在转角处撞到了一个人。

“抱歉……”他话没说完，就闻到了熟悉的香水味。

是苏清月。她手里抱着几本书，被撞得踉跄了一下，书散落一地。

“苏老师？”陈磊连忙蹲下身帮她捡书，“对不起，灯坏了，没看见。”

“没事。”苏清月的声音很轻。她也蹲下来，两人的手指在黑暗中短暂相触。

陈磊感觉她的手指冰凉。

书捡完了，两人站起身。昏暗的光线下，陈磊看到苏清月的脸色比白天更加苍白，眼下那圈青黑即使在黑暗中也很明显。

“你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，“最近睡得不好？”

苏清月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。她点点头：“有点失眠。”

“安眠药还是少吃点。”陈磊说，“我有个朋友以前也失眠，后来每天睡前泡脚，喝热牛奶，慢慢就好了。”

这话说出口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唐突。他和苏清月的关系，还没到可以关心对方健康的程度。

但苏清月没有表现出反感，只是低声说：“谢谢，我会试试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上楼。到了五楼，陈磊掏出钥匙，却听到苏清月在他身后说：“陈磊。”

他转身。

苏清月站在自己房门口，手里攥着钥匙，却没有开门。她看着陈磊，眼神复杂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说：“那天的事……谢谢你帮我赶走醉汉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陈磊说。

“还有，”她顿了顿，“便利贴的事，我也该谢谢你。玉佩……可能是我自己放错地方了。”

陈磊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——她不再怀疑他了。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，反而更加沉重。因为她信任的男朋友，可能正计划着害她。

“苏老师，”陈磊鼓起勇气，“有句话可能不该我说，但……交朋友还是要多留个心眼。”

苏清月的表情僵了一下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“没什么意思，就是提醒一下。”陈磊不敢说太多，“现在社会上什么人都有，尤其是女孩子，要多注意安全。”

苏清月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点点头：“知道了。”

她开门进屋，关上了门。

陈磊站在走廊里，叹了口气。他知道苏清月没听进去。在她眼里，赵凯是完美的男朋友，而他只是个多管闲事的室友。

回到房间，陈磊开始研究刚买的设备。录音笔很小，大概拇指大小，操作简单。他测试了一下，音质清晰，隔着墙也能录到隔壁的声音。

GPS定位器更简单，连上手机APP就能实时追踪位置。

他把这两样东西装进包里，准备明天找机会放到赵凯车上。但怎么放是个问题——他总不能当着赵凯的面蹲下去往他车底贴东西。

正想着，隔壁传来开门声，然后是赵凯的声音：

“清月，我回来了。给你带了宵夜，是你最爱的那家粥店的皮蛋瘦肉粥。”

陈磊立刻拿起录音笔，按下录音键。

“谢谢。”苏清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。

“怎么了？看你脸色不太好。”赵凯的声音充满关切。

“没什么，就是有点累。今天改作业改到很晚。”

“那你快趁热吃，吃完早点休息。”赵凯说，“对了，下周的会所之行，我跟朋友确认好了。周五晚上七点，我来接你。”

“那个会所……具体是做什么的？”苏清月问。

“就是放松的地方。有专业的按摩师，还有中医理疗。你不是总说肩颈不舒服吗？那边有个老师傅手法特别好。”赵凯的声音自然流畅，听不出任何破绽，“而且环境很私密，不会有人打扰。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个周末。”

“要过夜吗？”

“看你。如果你想回来，我晚上就送你回来。如果想在那边休息，也有客房，都很干净。”赵凯顿了顿，“清月，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？”

短暂的沉默。

“没有。”苏清月说，“就是……最近总觉得很累，没什么精神。”

“那就更该去放松一下了。”赵凯柔声说，“相信我，去一次你就会喜欢的。”

接下来是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应该是苏清月在吃粥。两人又聊了些日常，赵凯问学校的事，苏清月问赵凯的工作——他自称是市规划局的公务员，负责市政工程。

陈磊一边录音，一边用笔记下关键信息：周五晚七点，会所，过夜可选。

这就是赵凯计划动手的时间地点。

二十分钟后，赵凯说要走了，明天一早要开会。陈磊听到关门声，立刻抓起背包，轻手轻脚地出门。

他跑到楼下，正好看到赵凯的黑色雅阁启动。车子驶出小巷，汇入马路上的车流。

陈磊跑向自己的车，启动，跟上。

雨还在下，路面湿滑，车灯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。陈磊保持着安全距离，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辆雅阁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踪赵凯。也许是想知道他住在哪里，也许是想发现更多线索，也许……只是某种直觉驱使。

赵凯的车没有往市中心开，而是往龙华区的边缘驶去。越往那边走，路越窄，楼越旧，灯光越稀疏。

最后，车停在了一片工业区附近。这里到处都是废弃的厂房，墙上涂着大大的“拆”字。赵凯把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，下车，走了进去。

陈磊把车停在拐角处，熄火，关灯。他拿出手机，对着那栋小楼拍了张照片。楼的外墙剥落严重，窗户大多破碎，只有二楼的一个房间亮着灯。

楼门口没有招牌，只有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。

陈磊等了半个小时，赵凯没有出来。他看了眼时间，已经快十二点了。明天还要出车，他不能一直等下去。

正准备离开时，那栋小楼的门开了。

但不是赵凯。

是两个男人，一高一矮，都穿着深色衣服。他们从楼里出来，边走边说话。雨声很大，陈磊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，但能看出他们的动作很警惕，不时环顾四周。

高个子男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，袋子看起来很沉。两人走到路边的一辆金杯面包车前，打开车门，把袋子扔了进去。

面包车的车牌被泥巴糊住了，看不清号码。

陈磊的心跳加快了。他拿出手机，打开录像功能，对着面包车拍。但距离太远，光线太暗，画面模糊不清。

两个男人上了车，面包车启动，朝着和陈磊相反的方向驶去。

陈磊犹豫了一下，没有追上去。他的车太显眼了，而且他对这片区域不熟，贸然跟踪可能会被发现。

他记下了面包车的特征：白色金杯，右侧车门有明显的凹痕，后窗贴了深色膜。

又等了十分钟，赵凯终于出来了。他手里也提着一个袋子，但比刚才那个小。他上了车，调头，朝着来时的路开去。

陈磊等他开出一段距离，才启动车子跟上。

这一次，赵凯回了市区，开进了一个中档小区。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，提着袋子进了电梯。

陈磊把车停在小区外的路边，看着那栋楼的灯光。他注意到，赵凯进的单元楼，几乎所有的窗户都亮着灯——这是新建的小区，入住率很高。

而刚才那个工业区的小楼，明显是废弃的。

一个是光鲜的住处，一个是隐蔽的据点。

陈磊在车里坐了很久，直到雨渐渐停了，车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。他擦掉雾气，看着那个小区，心里越来越冷。

赵凯的计划比他想象的更周密。有正式的住处作为掩护，有隐蔽的据点用于交易，有看似合理的理由带苏清月去“会所”。

一切都天衣无缝。

如果陈磊没有听到那个电话，没有发现那张借条，没有跟踪到这里，苏清月可能就真的消失了。悄无声息地消失，连尸体都找不到——如果器官被摘除的话。

想到这里，陈磊感到一阵恶心。他打开车窗，深呼吸了几口潮湿的空气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录音笔的APP提示：内存已满，是否覆盖旧文件？

陈磊选择了“否”。他需要保存这些录音，作为证据。

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。陈磊轻手轻脚地上楼，经过苏清月房门时，他停了一下。

门缝下没有光，她应该睡了。

不知道她有没有做梦？梦里有没有预感即将到来的危险？

陈磊回到房间，把今天的录音备份到电脑里，又上传到云端。然后他开始整理笔记：

- 时间：下周五晚七点 - 地点：不明会所（赵凯称） - 可能真实地点：工业区废弃小楼 - 涉案人员：赵凯、龙哥（债主）、至少两名同伙 - 作案方式：以放松为名，下药，绑架，器官摘除 - 动机：偿还50万赌债

看着这些文字，陈磊的手在颤抖。这不是电影，不是小说，是真实发生在身边的事。而他，一个负债累累的网约车司机，要阻止这一切。

他需要帮助。

陈磊拿起手机，找到了王警官的号码。这次他没有犹豫，拨了过去。
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，那边传来一个疲惫但清醒的声音：“喂？哪位？”

“王警官，是我，陈磊。半年前那个送心脏病乘客去医院的网约车司机。”

“哦，小陈啊。”王警官的声音缓和了一些，“这么晚打电话，有事？”

“王警官，我可能……发现了一起绑架案，不对，可能是器官贩卖案。”陈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你说清楚点。”王警官的语气严肃起来。

陈磊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，从发现借条到听到电话，再到今晚的跟踪。但他没说自己进过苏清月房间，只说是因为听到隔壁打电话起了疑心。

王警官听完，又是长时间的沉默。

“小陈，”他终于开口，“你提供的这些线索……很零碎。借条照片可以伪造，录音可能是剪辑的，跟踪看到的情况也可以有别的解释。没有确凿证据，警方很难立案侦查。”

“可是苏老师可能有生命危险！”陈磊急了，“下周五他们就要动手了！”

“我知道，我知道。”王警官安抚道，“这样，你先别急。你手里现在有什么具体的证据？”

“借条照片，通话录音，还有今晚拍到的废弃小楼和面包车的照片。”陈磊说。

“都发给我。另外，”王警官顿了顿，“你继续观察，但记住，不要打草惊蛇，更不要擅自行动。如果赵凯真的有犯罪计划，他肯定很警惕。一旦被他发现你在调查，不仅你有危险，苏清月也可能被提前下手。”

“那我该怎么做？”

“正常生活，该出车出车，该回家回家。如果发现新的线索，立刻联系我。”王警官说，“另外，下周五之前，你一定要想办法拿到更直接的证据。比如赵凯和同伙的对话录音，或者他们会面的照片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，”王警官加重了语气，“保护好自己。如果情况不对，先保证自己的安全，再考虑救人。明白吗？”

“明白。”

挂了电话，陈磊把证据打包发给了王警官。做完这一切，他瘫坐在椅子上，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
窗外，天色开始泛白。新的一天要开始了，但陈磊感觉不到任何希望。

他洗了把脸，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的男人。三十岁出头，看起来像四十岁。生活的压力，债务的负担，现在又加上这件事。

但他不能退缩。

因为如果连他都退缩了，苏清月就真的没救了。

***

接下来的几天，陈磊像上了发条的机器。

白天跑车，晚上监视。他在赵凯的车底贴了GPS定位器，在出租屋的公共区域安装了第二个隐蔽摄像头——这次对准的是苏清月的房门。

通过GPS，他发现赵凯的行踪很有规律：白天在市区活动，晚上偶尔去工业区的小楼，每次停留时间不超过一小时。

而通过摄像头，他看到了更多细节。

赵凯对苏清月的体贴堪称完美：每天打电话问候，隔天就带礼物来，说话永远温柔耐心。但陈磊注意到，赵凯的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不耐烦，特别是当苏清月因为工作疲惫而情绪低落时。

那种眼神，陈磊在生意场上见过——是算计，是评估，是冷漠。

周四晚上，陈磊收工早，八点就回来了。刚上楼，就听到赵凯在苏清月房间里说话，语气是少见的严肃：

“……清月，你真的太瘦了。明天去会所，一定要好好调理一下身体。”

“我身体挺好的。”苏清月的声音有些虚弱。

“好什么好，你看你这黑眼圈。”赵凯说，“我朋友说，那个会所的中医很厉害，号脉就知道你哪里有问题。听话，明天好好检查一下。”

陈磊心里一紧。检查？是检查身体，还是检查器官匹配度？

他回到房间，立刻打开录音笔。这次他买了个更高级的，可以远程遥控开关。他把录音笔藏在书架上的书后面，对准墙壁。

“……对了，明天可能要抽点血。”赵凯继续说，“做全面检查都要抽血的，你别怕。”

“还要抽血？”苏清月的声音里带着犹豫。

“就是常规检查，几毫升而已。”赵凯柔声说，“你放心，那边的医疗设备都是进口的，比医院还好。我朋友说，很多领导都去那里做体检。”

沉默了几秒，苏清月说：“好吧。”
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赵凯的语气轻松起来，“明天晚上七点，我来接你。你带上换洗衣服，万一想住一晚呢？”

“我还是回来住吧。”

“随你。”赵凯说，“那我先走了，明天见。”

陈磊听到开门声，脚步声，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。

他立刻抓起背包，再次跟踪。

这一次，赵凯没有去工业区，而是去了一个高档茶楼。陈磊把车停在马路对面，看到赵凯进了茶楼，和一个男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那个男人五十岁左右，光头，脖子上戴着粗金链子，穿着花衬衫。两人说话时，光头男人不时拍赵凯的肩膀，动作粗鲁。

陈磊拿出手机，调到最大焦距，拍了几张照片。虽然隔着玻璃，但能看清两人的脸。

他们谈了大概半小时，赵凯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光头男人。男人打开看了看，点点头，又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沓现金，推给赵凯。

赵凯接过钱，数都没数就装进了包里。

交易完成。

陈磊的手心全是汗。他继续拍照，直到两人起身离开。光头男人先走，赵凯坐了会儿，喝完杯里的茶才起身。

陈磊决定跟踪光头男人。

那人开的是一辆路虎，车牌很干净：粤B·8888L。这么嚣张的车牌，要么是真的有背景，要么是假的。

路虎驶向福田方向，最后停在一个娱乐城门口。光头男人下车，几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立刻迎上来，恭敬地叫他“龙哥”。

龙哥。陈磊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
他拍下了娱乐城的招牌：金鼎娱乐城。然后记下了具体地址。

做完这些，陈磊没有立刻离开。他坐在车里，看着娱乐城闪烁的霓虹灯，心里涌起一股寒意。

赵凯的债主，是这个娱乐城的老板。而赵凯为了还债，要卖了自己的女朋友。

人性可以恶到什么程度？

陈磊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明天就是周五了。

他必须行动了。

***

周五下午五点，陈磊提前收工回家。

苏清月已经回来了，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。陈磊透过门缝看到她往包里放衣服，动作很慢，像是有什么心事。

他敲了敲门。

苏清月打开门，看到他，有些意外：“陈磊？有事吗？”

“苏老师，你要出门？”陈磊装作随意地问。

“嗯，赵凯说带我去个会所放松一下。”苏清月说，“明天就回来。”

“会所？什么会所？”

“他说是朋友开的，很私密。”苏清月顿了顿，“你怎么问这个？”

陈磊深吸一口气：“苏老师，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。赵凯他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楼下传来了汽车喇叭声。

是赵凯来了，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。

苏清月看了眼手机：“他来了，我得走了。”

“苏老师！”陈磊拉住她的手臂，“别去！”

苏清月愣住了：“为什么？”

陈磊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他能说什么？说赵凯要卖了你？说他是器官贩子？证据呢？苏清月会信吗？

“那个会所……可能不安全。”他最终说。

苏清月看着他，眼神复杂：“陈磊，你是不是对赵凯有什么误会？他对我很好，真的。”

“有些人表面上好，背地里……”陈磊说不下去了。他看到苏清月眼中的防备又回来了。

她抽回手臂：“谢谢你的关心，但我自己的事，我自己有分寸。”

说完，她拎起包，下楼了。

陈磊冲到窗边，看到苏清月上了赵凯的车。赵凯似乎抬头朝楼上看了一眼，陈磊赶紧后退，躲在窗帘后面。

车子开走了。

陈磊站在原地，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。他失败了。他没有说服苏清月。

但还有机会。他必须跟上去。

他抓起背包，冲下楼，启动车子。手机上的GPS显示，赵凯的车正朝工业区方向驶去。

果然，不是什么会所，是那个废弃小楼。

陈磊一边开车，一边给王警官打电话：“王警官，他们出发了。赵凯接走了苏清月，正在往工业区方向去。”

“收到。我们已经部署了警力，但需要确凿证据才能行动。”王警官的声音很冷静，“小陈，你听着，我们的人会在工业区外围待命。但你必须先拿到证据，证明他们在进行犯罪交易。”

“怎么拿？”

“拍照，录音，录像，什么都行。”王警官说，“但要小心，不要暴露。一旦有危险，立刻撤退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挂了电话，陈磊深吸一口气。他的手在抖，但握方向盘的手很稳。

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。

但他知道，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
为了苏清月，也为了自己心里那点还没被生活磨灭的良知。

夜色渐浓，路灯一盏盏亮起。

陈磊的车在车流中穿行，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。

他不知道前方是生路还是绝路。

但他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