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晨，陈磊被剧烈的敲门声惊醒。

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眼手机：早上六点四十五分。这个时间对他来说相当于半夜。敲门声还在继续，急促而用力。

“陈磊！开门！”

是苏清月的声音，但不同于昨晚的冷淡，此刻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。

陈磊挣扎着爬起来，套上件T恤去开门。门一开，苏清月就站在门口，脸色铁青，手里拿着那张便利贴，但已经被揉成了一团。

“你进我房间了？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不知是气还是别的什么。

陈磊愣了下，睡意瞬间消散大半：“我……我不是在便利贴上写了吗？我看到门没锁，帮你锁上了……”

“那这个呢？”苏清月从背后拿出一个小盒子——正是昨天那个神秘男人翻找过的那个。盒子已经打开，里面是空的。“里面的东西呢？”

陈磊彻底清醒了：“什么东西？我根本没碰你的东西！我只是帮你锁了门，贴了便利贴就走了！”

“那为什么盒子是开的？”苏清月的眼睛发红，“这里面是我奶奶留给我的玉佩，昨晚还在，今天早上就不见了！而且盒子明显被人打开过！”

“不是我！”陈磊的声音也提高了，“苏老师，我承认我前天晚上是进了你房间，但那是一时糊涂！我什么都没碰，看了一眼就出来了！昨天我真的是好心帮你锁门，我连你房间都没进！”

苏清月盯着他，眼神像刀子一样：“你觉得我会信吗？一个会趁我不在进我房间的男人，现在告诉我他是‘好心’？”

陈磊感到一阵无力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：“苏老师，我们讲道理。你说玉佩丢了，什么时候发现的？”

“就刚才！我早上找东西时发现的！”

“那你昨晚回来时，盒子是关着的还是开着的？”

苏清月愣了下，似乎在回忆：“关着的……我记得是关着的。”

“那就对了。”陈磊说，“我昨天下午三点半帮你锁门时，你的门是虚掩着的，我根本没进去。我贴了便利贴就走了。如果盒子昨晚还是关着的，那东西可能是昨晚丢的，跟我没关系。”

“但只有你有我房间的钥匙！”苏清月说，“房东那里有备用钥匙，但他说从来没给过别人！”

“我也没有！”陈磊觉得这事解释不清了，“这样，你报警吧。让警察来查，看看到底是谁拿了你的东西。”

这句话似乎触动了苏清月。她沉默了，眼神复杂地看着陈磊。报警意味着警察会来，会调查，会问很多问题。而她，似乎并不想这样。

“你不报警，是因为不敢？”陈磊忽然问。

苏清月的脸色变了。

陈磊趁热打铁：“苏老师，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，但很明显，昨天下午不止我一个人进过你房间。”
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“昨天下午三点半，我回来换电池，听到你房间有声音。”陈磊决定说实话，“我推门进去，看到一个人在你房间找东西。是个男人，三十岁左右，穿西装，长得不错。他看到我，就跑了。”

苏清月的脸瞬间白了：“你……你看到他了？”

“看到了。但没看清脸，只看到侧脸。”陈磊观察着她的反应，“他好像有你的钥匙，因为他进来时没撬锁。苏老师，那个人是谁？”

苏清月后退了一步，靠在墙上。她的呼吸变得急促，手紧紧攥着那个空盒子。

“他……”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他说他是物业的，来检查水管……”

“你信吗？”陈磊打断她，“物业的人会翻你的抽屉？会闻你的……”他顿住了，没说出“内衣”两个字。

苏清月的脸更白了。她闭上眼睛，像是在努力平静自己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睁开眼，眼神里的怒气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和……恐惧？

“陈磊，”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，“你真的没拿我的玉佩？”

“我发誓。”陈磊举起右手，“如果我拿了，天打雷劈，不得好死。”

苏清月盯着他看了很久，最终点点头：“好，我信你一次。但这件事，你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

“包括那个男人？”

“尤其是他。”苏清月的声音很轻，“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
陈磊皱了皱眉：“苏老师，那个人很可疑。我建议你还是报警……”

“不！”苏清月的反应很激烈，“不能报警！这事……这事我自己处理。”

她说完，转身回了自己房间，关上了门。

陈磊站在门口，心里涌起一股不安。苏清月明显在隐瞒什么，而那个神秘男人，绝对不是善类。

他想了想，回到自己房间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摄像头。这是他几个月前买的，当时是担心出租屋不安全，但一直没用。现在，他觉得有必要用上了。

陈磊把摄像头装在门框上方，对准自己的房门和一部分公共区域。角度调得很好，能拍到进出的人，但又不显眼。安装好后，他测试了一下，手机APP能正常接收画面。

“以防万一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
***

接下来的几天，陈磊和苏清月之间的气氛更加微妙。

苏清月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无视他，偶尔在厨房碰见，她会点点头，甚至说声“早”或“回来了”。但眼神里的戒备依然存在，像一层透明的玻璃墙，看得见，摸不着。

陈磊通过摄像头观察了几次，确认苏清月的生活规律一如既往：早上七点半出门，晚上十点前回来。那个神秘男人没再出现，至少没出现在摄像头范围内。

但他注意到另一个细节：苏清月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了。即使隔着一段距离，也能看到她眼下的暗沉。她吃的安眠药，从半片增加到一片，陈磊在垃圾袋里看到了药瓶的用量说明。

她在害怕什么？或者说，在担心什么？

周五晚上，陈磊收工早，九点就回来了。刚上楼，就听到苏清月房间里传来说话声——不是她一个人。

是一个男人的声音，温和，稳重，带着恰到好处的磁性。

“……清月，你别太担心了，玉佩可能只是掉在哪里了，再找找。”

“可是我找遍了，都没有……”苏清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
陈磊放轻脚步，停在苏清月房门外。门没关严，留着一道缝。他透过门缝看到，房间里站着一个男人——正是那天下午他见过的那个。

男人穿着浅灰色的衬衫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他背对着门，所以陈磊看不到他的脸，但能听到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：

“丢了就丢了，人没事就好。这样，周末我带你去逛逛，看看有没有类似的，我给你买一个。”

“那不一样……”苏清月小声说。

“我知道，那是奶奶的遗物。”男人转过身，陈磊终于看到了他的正脸——确实英俊，鼻梁高挺，眉眼深邃，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纹，反而增添了几分成熟魅力。“但东西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奶奶在天之灵，也不希望你为了一块玉佩难过，对不对？”

苏清月点点头，擦了下眼角。

男人伸手，似乎想抱她，但苏清月微微后退了一步。他的手停在半空，然后自然地收回，改为拍了拍她的肩：“好了，别难过了。对了，我今晚能住这儿吗？明天一早要去龙岗办事，从你这儿过去近。”

苏清月犹豫了：“可是……我这儿只有一张床……”

“我睡沙发就行。”男人笑着说，“或者打地铺。清月，我们都交往三个月了，你还这么见外？”

交往？陈磊心里一动。这个男人是苏清月的男朋友？

苏清月咬了咬嘴唇，最终点点头：“那……你睡床吧，我睡沙发。”

“那怎么行。”男人摇头，“我是男人，怎么能让你睡沙发。就这么定了，我睡沙发。”

两人又聊了几句，男人说要去买点宵夜，转身朝门口走来。陈磊赶紧退后几步，假装刚上楼，正好和男人打了个照面。

男人看到陈磊，愣了一下，随即露出礼貌的微笑：“你好，你是清月的室友吧？我是赵凯，清月的男朋友。”

他伸出手，动作自然得体。

陈磊握住他的手，感觉到对方手掌干燥温暖，握力适中。“陈磊。”

“听清月提起过你。”赵凯笑着说，“说你是网约车司机，工作很辛苦吧？”

“还行。”陈磊简短地回答，打量着赵凯。

近距离看，赵凯确实很有魅力。他的穿着看似随意，但每件衣服的质地和剪裁都很讲究。手腕上戴着一块表，陈磊认不出牌子，但肯定不便宜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“成功人士”的气质，但又不会让人觉得炫耀。

“我去买点宵夜，你要一起吗？”赵凯问。

“不用了，我刚吃完。”陈磊说。

“那好，我先去了。”赵凯点点头，下楼了。

陈磊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，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更强烈了。赵凯太完美了，完美得不像真的。

他回到自己房间，打开手机上的监控APP，回放刚才的录像。画面里，赵凯从苏清月房间出来时，脸上温和的笑容瞬间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不耐烦？或者说冷漠？

虽然只是一闪而过，但陈磊捕捉到了。

这个赵凯，有问题。

***

赵凯果然在苏清月这里过夜了。

陈磊半夜起来上厕所时，看到客厅的沙发上躺着个人，盖着条薄毯。赵凯睡得很沉，呼吸均匀。

陈磊轻手轻脚地走过，上完厕所回来时，他无意中瞥了一眼鞋柜——那是公共区域，平时他和苏清月的鞋都放在那里。

现在多了两双男人的皮鞋，擦得锃亮，整齐地摆在一起。

但陈磊注意到，其中一双皮鞋的鞋底，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。像是泥土，又像是……铁锈？

他蹲下身，想凑近看清楚，突然听到沙发那边有动静。

赵凯翻了个身，毯子滑落在地。陈磊赶紧起身，回了自己房间。

关上门，他靠在门上，心跳有点快。刚才那一刻，他莫名地感到紧张，好像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。

第二天早上，陈磊被客厅的说话声吵醒。

是赵凯和苏清月的声音。

“……真的不用送，我自己坐地铁就行。”苏清月说。

“那怎么行，我车都开来了。”赵凯的声音很温柔，“送你去学校，然后我去龙岗。下午我来接你下班，我们一起吃饭。”

“你太忙了，不用特意……”

“再忙也要陪你。”赵凯打断她，“清月，你知道的，你对我很重要。”

接着是短暂的沉默，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。两人走了。

陈磊起床，走到客厅。沙发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，茶几上放着两个用过的水杯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
但他还是走到鞋柜边，蹲下看那双皮鞋。

鞋底的暗红色痕迹还在。陈磊用手指蹭了一点，放在鼻子下闻了闻——没有泥土的腥味，也没有铁锈的金属味，反而有股淡淡的……消毒水味？

他皱了皱眉，想不明白这是什么。

正准备起身时，他的目光扫过鞋柜底部——那里有个小小的缝隙。出于某种直觉，陈磊伸手进去摸了摸。

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。

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夹出来，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。展开一看，陈磊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那是一张借条，手写的，字迹潦草：

“今赵凯欠龙哥人民币伍拾万元整（¥500,000），于三个月内还清，利息按日计，日息千分之五。若逾期不还，后果自负。”

下面是赵凯的签名和指印，日期是两个月前。

五十万赌债？日息千分之五？那意味着每天的利息就是两千五百块，一个月下来光利息就要七万五！

陈磊的手有点抖。他终于明白赵凯为什么看起来完美却总让人觉得不对劲了——这个人背着巨额赌债，却还在苏清月面前装成成功人士。

他在骗她。

陈磊迅速用手机拍下借条的照片，然后原样折好，放回鞋柜的缝隙里。做完这一切，他回到房间，关上门，背靠着门板深呼吸。

怎么办？告诉苏清月？但她会信吗？一个合租室友的话，和一个交往三个月的“完美男友”的话，她会信谁？

而且赵凯显然不是善茬。能借五十万高利贷的人，背后的债主肯定不是普通角色。那个“龙哥”，一听就不是正经人。

陈磊想了想，打开手机，把借条照片备份到云端，又发了一份到自己的另一个邮箱。然后他删除了手机里的发送记录。

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但直觉告诉他，这件事还没完。

***

接下来的周末，赵凯频繁出现在出租屋。

他几乎每天都会来，有时带苏清月出去吃饭，有时就在家做饭。陈磊偶尔撞见他们在厨房一起做饭的场景，赵凯系着围裙切菜，苏清月在旁边洗菜，两人有说有笑，看起来就像一对普通的情侣。

但陈磊注意到，苏清月的笑容并不自然。她总是在笑，但眼神里总有一丝勉强，或者说……恐惧？

周日下午，陈磊在家补觉——他昨晚跑了个通宵的长途，早上六点才回来。睡得正沉时，被隔壁的说话声吵醒。

是赵凯在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因为隔音差，陈磊还是能听清一部分。

“……我知道，月底前一定还……龙哥你放心，货已经找到了，匹配度很高……对，年轻，健康，没病史……下周就动手……”

货？匹配度？动手？

陈磊瞬间清醒了，睡意全无。他从床上坐起来，屏住呼吸，把耳朵贴在墙上。

赵凯的声音继续传来：“……当然干净，我办事你还不放心？到时候钱到账，债务一笔勾销……好，好，明白……”

电话挂了。

接着是赵凯对苏清月说话的声音，恢复了平时的温和：“清月，我下周要出差几天，去广州。”

“去多久？”苏清月问。

“三四天吧。回来给你带礼物。”赵凯笑着说，“对了，我朋友开了个私人会所，环境特别好，下周末我带你去体验一下？就当放松放松。”

“什么会所？”

“就是喝喝茶，按按摩，做做SPA那种。”赵凯的声音很自然，“你最近太累了，黑眼圈都出来了。去放松一下，对睡眠有好处。”

苏清月似乎犹豫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好吧。”
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赵凯说，“下周五晚上，我来接你。”

陈磊的心沉了下去。赵凯口中的“货”，会不会就是……苏清月？匹配度很高，年轻健康没病史——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……器官移植的供体匹配？

还有那个“私人会所”，会不会就是动手的地方？

冷汗顺着陈磊的脊背流下来。他想起赵凯鞋底那暗红色的痕迹，想起那股消毒水味，想起那五十万的赌债借条。

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脑中成型：赵凯欠了巨额赌债，为了还钱，他打算把苏清月卖给器官贩卖团伙。所谓的“私人会所”，可能就是作案地点。

陈磊抓起手机，想立刻报警。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，又停住了。

报警说什么？说他听到隔壁打电话，怀疑有人要贩卖器官？警察会信吗？没有证据，这顶多算邻里纠纷。

而且如果他猜错了呢？如果赵凯说的“货”是别的东西呢？那他不仅打草惊蛇，还可能被反咬一口。

陈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需要证据，确凿的证据。

他想了想，打开手机上的监控APP，查看这几天的录像。画面里，赵凯进出苏清月房间的画面都很正常，没有什么可疑举动。

但陈磊注意到一个细节：每次赵凯来，都会在鞋柜前停留几秒，好像在检查什么。他是在确认借条还在不在吗？

还有，赵凯的车——一辆黑色的本田雅阁，经常停在楼下。陈磊记下了车牌号：粤B·7A8K3。

他决定，从明天开始，用行车记录仪记录赵凯的行踪。他的网约车上有前后双录的行车记录仪，如果赵凯有什么异常举动，也许能拍到。

另外，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，比如赵凯和那个“龙哥”通话的录音。

陈磊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旧手机，下载了一个录音APP，设置成按键启动录音。他打算下次听到赵凯打电话时，就用这个手机录音。

做完这些准备，陈磊还是觉得不放心。他打开通讯录，找到一个名字：王警官。

王警官是他半年前认识的。当时陈磊在跑车时遇到一个突发心脏病的乘客，他闯了两个红灯把乘客送到医院，救了一条命。事后乘客家属报警说明情况，处理这件事的就是王警官。

王警官很欣赏陈磊的见义勇为，两人互留了电话，说以后有事可以找他。

陈磊犹豫了很久，最终没有拨通电话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他需要更多证据，才能让警方重视。

他放下手机，走到窗边。楼下，赵凯的那辆黑色雅阁还停在那里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
苏清月不知道，她信任的男朋友，可能正计划着把她送上绝路。

而她隔壁这个她一直防备的“猥琐室友”，却可能是唯一能救她的人。

陈磊点了根烟，深吸一口。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，缓缓吐出。
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不能再置身事外了。

无论苏清月怎么看他，无论赵凯有多危险，他都必须做点什么。

因为有些事，看见了，就不能假装没看见。

有些路，知道了，就不能假装不知道。

烟抽完了，陈磊掐灭烟头，拿起车钥匙。

他该出车了。但在那之前，他要去电子城一趟，买点东西。

一些能救命的东西。

窗外的天空阴沉下来，像是要下雨了。

深圳的雨季，还没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