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圳的雨夜总是来得突然。
陈磊把最后一单乘客送到科技园,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:凌晨两点十七分。屏幕上的今日收入停在438.6元,扣除平台抽成和油费,能剩下两百就不错了。
他把那辆白色比亚迪停在龙华区城中村的巷口。巷子窄得只容一车通过,两侧的“握手楼”像生了锈的金属丛林,晾衣杆横七竖八地伸出窗外,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。
这是他租住的地方——一栋1998年建的老楼,外墙的瓷砖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。但每月八百的租金,在深圳已经算是慈善价。
上到五楼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才打开门。陈磊习惯性地放轻动作,但还是惊动了门边的感应灯。昏黄的光照亮了狭窄的过道——左边是他的房间,右边是另一个租客的。
合租半年了,他没见过隔壁那位几次。
只知道是个年轻女人,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:早上七点出门,晚上十点前一定回来。偶尔在厨房碰见,她总是微微点头,然后迅速闪进自己房间,像躲瘟疫。
陈磊猜她大概是什么白领,或许还有点洁癖。因为他发现,每次自己用过厨房,第二天早上总会发现灶台被擦得锃亮,连水龙头把手都用酒精棉片擦过。
他苦笑着摇摇头,脱掉浸满汗味的T恤,走进卫生间。热水器需要预热五分钟,他站在镜子前,看着里面那个三十二岁的男人——眼袋深重,胡子拉碴,头发因为常年戴帽子压得塌陷。
曾经的创业公司合伙人,现在是个网约车司机。
这个身份转换用了两年。两年前,他的合伙人——那个他当作兄弟的人——卷走了公司账上最后六十万,留下了一屁股债务和一句轻飘飘的“生意场上各凭本事”。法院判了,人找不到了,债还得他还。
“各凭本事。”陈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重复这句话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洗完澡出来,他听到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。应该是刚回来。陈磊看了眼手机,十点四十五分,比平时晚了些。
他犹豫了一下,走到厨房接了杯水。经过隔壁房门时,他注意到门缝下透出的光,还有隐约的键盘敲击声。
这个女人,好像总是在工作。
回到自己房间,陈磊躺在床上却睡不着。隔音太差了,他能听到隔壁敲键盘的声音,甚至能分辨出那是机械键盘——青轴,节奏快而坚定。
他翻了个身,盯着天花板上潮湿的水渍。那水渍的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,他无聊时给这只“鸟”起了个名字:自由。
自由的代价,是他背上二十八万的债务,是每天十二个小时的方向盘,是这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,是隔壁那个连正眼都不看他的女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键盘声停了。陈磊听到隔壁开门的声音,然后是浴室的水声。他闭上眼睛,试图屏蔽这些声音,但意识却异常清醒。
水声停了。脚步声经过他的房门,停顿了一下。
陈磊的心跳莫名加快。他在等,等隔壁房门关上的声音。
但等来的,是敲门声。
很轻,但清晰。
陈磊愣了足足三秒,才爬起来开门。门外站着他的邻居——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见她。
她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,头发还湿着,用毛巾裹在头顶。皮肤很白,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的白皙。五官清秀,特别是眼睛,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亮得惊人。
但此刻那双眼睛里,全是冷意。
“你好,”她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冷,“我是苏清月,住你隔壁。”
“陈磊。”他下意识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清月从身后拿出一个塑料文件夹,“这个,是你落在我房间里的吗?”
陈磊接过来一看,是几份网约车的运营资格复印件。他这才想起,昨天下午回来时太累,把文件夹随手放在公共区域的鞋柜上,大概是滑落到她那边了。
“是我的,谢谢。”他连忙说。
苏清月点点头,却没有立刻离开。她看着陈磊,眼神复杂:“陈先生,有件事我想说一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们合租,虽然没什么交流,但基本的尊重应该有。”她的语气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,砸在陈磊心上,“我不希望我的私人空间被打扰,也希望你理解。”
陈磊愣住了:“我……我没打扰你啊?”
“昨天晚上,我房间的门,”苏清月顿了顿,“没锁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陈磊的大脑飞速运转。昨晚他回来时确实看到隔壁房门虚掩着,出于好奇——或者说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冲动——他推开了门。
房间整洁得不像有人住。书桌上堆满了教案和作业本,床头柜上放着几本文学名著。唯一显得“凌乱”的,是搭在椅背上的一套内衣——浅蓝色的,蕾丝边。
他只看了一眼,就退出来了,还小心地带上了门。
“我……”陈磊想解释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说什么?说自己只是好奇?说自己是无意的?
“我没碰你的东西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苏清月看了他几秒,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可疑物品。最后,她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希望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情况。”
她转身回房,关门的声音很轻,但在陈磊听来,像是一记耳光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的文件夹突然变得沉重。塑料封皮上还沾着一点水渍,大概是苏清月拿的时候手指留下的。
陈磊回到房间,重重倒在床上。天花板上的“自由鸟”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不清。
他突然觉得很累,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。
***
第二天早上七点,陈磊被隔壁的闹钟吵醒。他习惯晚睡晚起,这个时间对他来说还是深夜。但苏清月的作息雷打不动——七点起床,七点半出门。
他听着隔壁洗漱的声音,水龙头开关的响动,吹风机的嗡鸣。然后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,由近及远,最后是关门声。
世界终于安静了。
陈磊翻了个身,想继续睡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他想起苏清月昨晚的眼神,那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防备。
他坐起身,点了根烟。烟雾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,像他此刻的心情。
八点半,他也出门了。今天的第一个预约单在福田,是个去机场的长途。陈磊喜欢接这种单,虽然路上时间长,但收入稳定。
等红灯时,他看了眼手机。微信里除了几个网约车司机的群在讨论今天的路况,就是各种催债信息。他把那些小红点一一划掉,动作熟练得像在擦桌子。
下午三点,他回了趟出租屋换电池——电动车的续航撑不了一天。进门时,他发现厨房的水池堵了。
脏水积了半池,里面漂浮着菜叶和饭粒。陈磊皱了皱眉,卷起袖子开始通水管。工具就在水池下的柜子里,他记得上次也是他通的。
苏清月大概不会做这些。陈磊想,她那样的人,手指大概只碰教案和粉笔。
通完水管,他洗了手,准备出门。经过苏清月房间时,他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。
门还是虚掩着。
陈磊的手放在门把手上,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过来。他在干什么?昨晚才被警告,今天又想重蹈覆辙?
但另一种冲动更强烈——他想证明自己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。他想进去,把昨晚没说完的话说完,或者……或者做点什么,改变她对他的看法。
最终,他推开了门。
房间还是昨晚的样子,整洁,简单,充满书卷气。陈磊的目光扫过书桌,上面摊开一本教案,字迹娟秀工整。旁边放着一个教师证,照片上的苏清月穿着白衬衫,笑容温和。
高中语文老师。
陈磊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她是老师,还是高中的。他想象中的高中老师,应该是严肃古板的,而不是……不是这样的。
他的目光移到椅背上。那套浅蓝色的内衣还在,但换了个位置,应该是早上换下来的。
陈磊的脸突然发热。他移开视线,却看到了床头柜上的一个小药瓶。他走近一看,是安眠药,处方药,瓶身上贴着标签:苏清月,每日半片。
她失眠?
陈磊正想着,突然听到门外有声音。
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。
他的心脏猛地一跳。苏清月回来了?不可能,现在才下午三点半,她应该在上班。
但脚步声确实在靠近。陈磊慌了,他环顾四周,想找个地方躲,但这房间小得连衣柜都没有。情急之下,他拉开书桌下的抽屉,钻了进去。
刚拉上抽屉,门就开了。
陈磊屏住呼吸,从抽屉的缝隙往外看。他看到一双男人的皮鞋,然后是笔挺的西裤。不是苏清月。
男人在房间里走动,像是在找什么。陈磊听到翻动纸张的声音,然后是一声轻笑。
“果然在这里。”男人自言自语。
陈磊透过缝隙,勉强能看到男人的侧脸。三十岁左右,长相英俊,穿着得体,看起来像那种电视剧里的精英。
男人从书桌的抽屉里——不是陈磊躲的这个——拿出一个小盒子,打开看了看,又放了回去。然后他走到床边,拿起那套浅蓝色的内衣,放在鼻子下闻了闻。
陈磊的胃里一阵翻腾。
男人把内衣放回原处,又在房间里待了几分钟,才转身离开。关门的声音很轻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陈磊又在抽屉里待了五分钟,确认外面没声音了,才小心翼翼地爬出来。他的腿已经麻了,站起来时差点摔倒。
他走到门口,从猫眼往外看。楼道里空无一人。
那个男人是谁?他怎么有苏清月房间的钥匙?他来找什么?
一连串的问题在陈磊脑子里打转。他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,点了根烟,试图理清思绪。
烟抽到一半,他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昨晚苏清月说房门没锁时,他以为她是在暗示他进了房间。但现在看来,她可能真的忘了锁门。
而那个男人,就是趁她不在时进来的。
陈磊掐灭烟,走到窗边。楼下的小巷里,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走向一辆黑色轿车。虽然距离远看不清脸,但陈磊几乎可以肯定,就是刚才那个人。
车开走了,消失在巷口。
陈磊站了很久,直到天色渐暗。他看了看时间,该出车了。
出门前,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到苏清月房门口,轻轻敲了敲门。
当然没人回应。
陈磊想了想,从口袋里掏出便利贴和笔——这是他在车上备着给乘客留联系方式的。他写道:“苏老师,你的门今天又没锁,我帮你锁上了。另外,建议你检查一下房间有没有少东西。陈磊。”
他把便利贴贴在门把手上,确保她一回来就能看到。
做完这些,他下楼,发动车子。晚高峰要开始了,他得去挣钱,还债,活下去。
夜色中的深圳华灯初上,繁华得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梦。陈磊开着车汇入车流,感觉自己像一滴水,随时可能被蒸发,不留痕迹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今晚,他将不再是旁观者。
晚上十一点半,陈磊送完最后一单,准备收工回家。路过苏清月学校附近时,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苏清月。她站在公交站台边,正在打电话,眉头紧皱,看起来很着急。
陈磊犹豫了一下,把车靠边停下。他不是想搭讪,只是……只是觉得这么晚了,一个女老师独自等车不安全。
但他还没下车,就看到另一个身影靠近了苏清月。
是个醉汉,走路摇摇晃晃,手里还拎着个酒瓶。他走到苏清月身边,开始大声说着什么。苏清月往后退,但醉汉跟了上去,甚至伸手去拉她的包。
陈磊不再犹豫,推开车门冲了过去。
“干什么!”他一把抓住醉汉的手腕。
醉汉回头,满嘴酒气:“关你屁事!这是我女朋友!”
“我不是!”苏清月急忙说,声音里带着恐惧。
陈磊看了眼苏清月,她脸色苍白,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。他把醉汉往后一推,挡在苏清月身前:“滚。”
醉汉骂骂咧咧,还想上前,但看陈磊个子不矮,手里还拿着车钥匙——钥匙扣上挂着一个沉重的金属块,看起来像能当武器——最终悻悻地走了,边走边回头骂。
陈磊等醉汉走远了,才转身问苏清月:“没事吧?”
苏清月摇摇头,但眼神还是慌乱的:“谢谢。”
“这么晚了,怎么一个人等车?”
“车坏了,在修。”苏清月简短地说,显然不想多谈。
陈磊点点头:“我送你回去吧,顺路。”
苏清月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车上,两人都很沉默。陈磊从后视镜里看到苏清月一直看着窗外,侧脸在路灯的光影中显得格外疲惫。
“那个,”他开口,“早上的便利贴,你看到了吗?”
苏清月愣了一下:“什么便利贴?”
“我贴在你门把手上的。”陈磊说,“你今天出门又没锁门,我帮你锁上了,还提醒你检查东西。”
苏清月的表情变了。她从包里拿出钥匙串,上面确实挂着一张便利贴,但因为折在一起,她可能没注意到。
她展开便利贴,看完上面的字,沉默了很久。
“谢谢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很轻。
“不客气。”陈磊顿了顿,“还有,昨天晚上的事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我就是看到门没锁,好奇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碰。对不起。”
苏清月没有回应。一直到车开到楼下,她下车时,才低声说了句:“我知道了。”
然后头也不回地上楼了。
陈磊坐在车里,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,点了根烟。烟雾升起,模糊了车窗。
他不知道苏清月相不相信他,也不知道那个神秘男人是谁。但他知道,有些事正在发生,而他已经被卷进去了。
抽完烟,他锁好车,上楼。经过苏清月房门时,他看了一眼。
门缝下没有光,她大概已经睡了。
陈磊回到自己房间,躺下。今晚他意外地很快睡着了,没有做梦。
他不知道,此刻隔壁的房间里,苏清月正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那张便利贴,看了很久很久。
便利贴的背面,有一行小字,是她刚才在车上没注意到的:
“PS:如果有什么事,可以敲我的墙。我一般凌晨两点才睡。——陈磊”
苏清月把便利贴折好,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。那里除了安眠药,还有一本日记,和一个褪了色的铁皮盒子。
她躺下,闭上眼睛,但久久无法入睡。
墙的另一边,陈磊翻了个身,在睡梦中皱了皱眉。
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堵墙。
但这堵墙,却好像隔开了两个世界。
而这两个世界,即将因为一个男人的出现,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