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控第八天，林星瑶的情绪明显低落。
虽然她照常训练，照常吃饭，照常和母亲说笑，但陆哲远能看出来，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阴影。
陈景明的出现，以及那些触目惊心的资料，终究还是影响了她。
上午训练间隙，陆哲远叫住了准备去喝水的林星瑶。
“聊聊？”他指了指书房。
林星瑶点点头。
书房里，两人面对面坐下。陆哲远没有绕弯子，直接问：“还在想昨天的事？”
林星瑶沉默了几秒，点点头：“我想不通，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人。欺骗，伤害，然后像没事人一样生活这么多年，甚至还想来认我……”
她的声音有些发抖：“陆老师，您说，我身上会不会也有他的基因？会不会有一天，我也变成那样的人？”
这个问题让陆哲远心头一紧。他没想到，这个女孩在意的不是父亲有多渣，而是自己会不会遗传到那些恶劣的品质。
“林星瑶，你听好。”陆哲远认真地看着她，“基因决定不了你是谁。你的善良，你的努力，你的坚韧，这些都是你自己选择的结果。你母亲用了十八年时间把你培养成一个好姑娘，这十八年的教育和爱，远比那一点点生物学上的联系重要得多。”
林星瑶的眼泪涌了上来：“真的吗？”
“真的。”陆哲远的语气坚定，“而且，你有选择的权利。你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，可以选择远离什么样的人。陈景明给了你生命，但给你灵魂和品格的是你母亲，给你梦想和方向的是你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你知道吗？在舞蹈里，我们经常说要‘克服身体的惯性’。有些动作，身体会本能地往错误的方向去，但我们必须用意志力控制它，把它拉回正确的轨迹。做人也是一样。你可能会遗传一些不好的东西，但你可以用意志力克服它，选择善良，选择正直。”
林星瑶擦掉眼泪，用力点头：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至于那些资料，”陆哲远说，“你想怎么处理？需要我帮忙吗？”
林星瑶深吸一口气：“我想举报他。”
陆哲远并不意外：“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。”林星瑶的眼神坚定，“他伤害了妈妈，伤害了那些被他骚扰的女孩子，还做了违法的事。如果不举报他，他还会伤害更多人。我不能因为他是我的‘生物学父亲’就包庇他。”
陆哲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这个女孩比他想象得更勇敢，更有正义感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支持你。但举报要有策略，要一击即中，不能给他反扑的机会。”
“我该怎么做？”
陆哲远打开手机，调出几个联系人：“我有朋友在媒体和法律界。我们可以把资料整理成完整的证据链，同时发给他的公司、纪委、还有几家有影响力的媒体。这样，就算他想压，也压不住。”
“会不会……太狠了？”林星瑶有些犹豫。
“对恶人的仁慈，就是对好人的残忍。”陆哲远平静地说，“想想你母亲这些年受的苦，想想那些被他骚扰的女孩子。如果我们不行动，还会有更多人受害。”
林星瑶沉默了。她想起母亲昨晚做噩梦惊醒的样子，想起那些聊天记录里不堪入目的内容。
“好。”她最终说，“我们举报。”
接下来的两天，陆哲远和林星瑶利用训练之余的时间整理证据。苏晚晴一开始有些担心，但看到女儿坚定的眼神，最终还是选择了支持。
“瑶瑶长大了。”她对陆哲远说，“有自己的判断和担当了。”
陆哲远点头：“她比你想象的更坚强。”
封控第十天，所有证据整理完毕。陆哲远联系好了媒体和法律界的朋友，确定了举报的时间和方式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，同时发送。”陆哲远对林星瑶说，“到时候，可能会有一场风暴。你准备好了吗？”
林星瑶握紧拳头：“准备好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家格外安静。
晚饭后，林星瑶早早回了房间。苏晚晴在客厅整理画稿，陆哲远在看训练录像，但两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。
“你说，这样做对吗？”苏晚晴轻声问。
“对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。”陆哲远说，“我们该考虑的，是这样做是否正义，是否能让受害者得到安慰，是否能阻止更多的人受害。”
苏晚晴点点头，但眼中仍有忧虑。
“晚晴，”陆哲远放下平板，“你要相信瑶瑶。她不是一个冲动的孩子，她有分寸，有判断力。而且，有我在，不会让她受到伤害。”
苏晚晴看着他，眼中涌起暖意：“谢谢你，陆哲远。真的，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陆哲远微笑，“我说过，保护学生和学生的家人，是老师的责任。”
“只是责任吗？”苏晚晴轻声问。
陆哲远没有回答，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深夜，陆哲远再次失眠。他起身走到窗边，看着寂静的小区。路灯下，偶尔有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走过，提醒着人们疫情还在继续。
但比起疫情，他更担心明天的那场“风暴”。
举报一旦发出，陈景明的人生将彻底改变。而林星瑶，这个十八岁的女孩，将亲手揭发自己的生物学父亲。这对她来说，会是怎样一种心理冲击？
正想着，林星瑶的房门开了。
她穿着睡衣走出来，看到陆哲远在窗边，愣了一下。
“陆老师，您还没睡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陆哲远转身，“你呢？”
“我也睡不着。”林星瑶走到他身边，也看向窗外，“我在想，明天之后，一切都会不一样了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您说，我会后悔吗？”
“可能会。”陆哲远诚实地说，“短时间内，你可能会因为亲手毁掉一个人的生活而感到内疚。但长远来看，你不会后悔。因为你做了正确的事。”
林星瑶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陆老师，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？”
“问吧。”
“您爱我妈妈吗？”
问题来得突然，但陆哲远没有回避。
“爱。”他说，“十八年前就爱，现在依然爱。”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在一起？”陆哲远接过话，“因为时机不对，因为责任在先，因为……我希望给你妈妈最好的，而不是让她在愧疚和压力中开始一段感情。”
林星瑶看着他，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：“您真好。真的，比我那个‘生物学父亲’好一千倍，一万倍。”
“不要拿我和他比。”陆哲远摇头，“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。我是我，他是他。”
“但如果是您，一定不会做那些事。”林星瑶固执地说。
陆哲远笑了：“那是因为我知道，有些底线永远不能跨越。就像我永远不会对自己的学生有非分之想，永远不会利用职务之便伤害他人。这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，而是因为我知道，一旦越界，失去的将比得到的多得多。”
林星瑶点点头，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“陆老师。”
“嗯？”
“等艺考结束，等一切都尘埃落定，您就和我妈妈在一起吧。”林星瑶的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我会支持你们的。真的。”
陆哲远心中一暖，但还是说：“这是我和你妈妈之间的事，我们会自己决定。你现在要做的，是专心备考，不要为这些事分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星瑶笑了，“那我回去睡觉了。晚安，陆老师。”
“晚安。”
林星瑶回房间后，陆哲远又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这个女孩，在短短十天里经历了太多——暗恋的破灭，身世的真相，正义的抉择。但她没有崩溃，没有逃避，而是选择了面对和担当。
她会长成一个了不起的女人。陆哲远确信。
***
第二天上午十点，举报材料准时发出。
陆哲远和林星瑶坐在书房里，盯着电脑屏幕。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，林星瑶的手微微颤抖。
“紧张？”陆哲远问。
“有点。”林星瑶诚实地说，“但更多的是……解脱。感觉终于把憋在心里很久的东西吐出来了。”
陆哲远拍拍她的肩膀：“做得好。”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，风平浪静。训练照常，午饭照常，但三个人都时不时看一眼手机，等待第一波反馈。
下午两点，第一个电话来了。
是陆哲远的媒体朋友打来的。
“老陆，你发的那个材料，我们核实过了，基本属实。已经安排了明天的头版，网络端今晚就会出稿。”
“谢谢。”陆哲远说，“注意保护举报人隐私。”
“放心，这方面我们有经验。”
挂断电话，陆哲远对林星瑶点点头：“开始了。”
林星瑶深吸一口气，握紧了拳头。
三点，第二个电话。是陈景明公司的纪检部门，说已经收到材料，正在紧急开会研究。
四点，第三个电话。是律师事务所的朋友，说已经准备好法律文件，一旦证据确凿，就会提起集体诉讼。
每一个电话，都让林星瑶的脸色更白一分，但眼神也更坚定一分。
她知道，自己没有退路了。也不需要有退路。
晚饭时，第一个爆炸性新闻出现在了网络上。
《知名建筑公司高管被曝长期性骚扰，婚内出轨致女学生退学》
标题耸动，内容详实，附上了部分打码的证据截图。文章发出不到半小时，阅读量就突破了十万。
林星瑶盯着手机屏幕，手指冰凉。
“别看评论。”陆哲远拿走她的手机，“现在你需要的是休息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林星瑶说，“我想看看，大家是怎么说的。”
“不会太好听。”陆哲远警告，“网络暴力很可怕，你承受不住。”
“我能。”林星瑶固执地说，“我必须知道自己做了什么，必须面对后果。”
陆哲远看向苏晚晴，苏晚晴点了点头。
“好吧。”陆哲远把手机还给她，“但不要看太久，不要往心里去。”
林星瑶打开评论区。果然，骂声一片。
“人渣！”“这种人也配当高管？”“建议化学阉割！”
但也有不同的声音。
“举报人是谁？会不会是竞争对手搞的？”“单方面证据，不好判断吧？”“等官方调查结果。”
林星瑶一条条翻看，脸色越来越白，但没有哭，也没有关掉手机。
“你看，”她忽然说，“还有人怀疑这是假的。如果我不举报，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真相。”
苏晚晴心疼地看着女儿：“瑶瑶，够了，别看了。”
“再等一下。”林星瑶继续往下翻。
突然，一条评论吸引了她的注意。
“我是当年被他骚扰的实习生之一。我作证，这些都是真的。那时候我才二十一岁，刚毕业，什么都不敢说。谢谢你，举报人，谢谢你帮我们说出了真相。”
这条评论下面，很快有了回复。
“我也是受害者。”“他当年也骚扰过我。”“我们一起站出来！”
林星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但这一次，不是悲伤的眼泪，而是欣慰的眼泪。
她做对了。
她的举报，不仅是为了母亲，为了自己，也是为了那些曾经不敢发声的受害者。
“陆老师，”她抬起头，泪眼婆娑，“我做对了，对吗？”
“对。”陆哲远肯定地说，“你做得非常对。”
当晚，更多的受害者站出来发声。陈景明的公司发布声明，称已成立调查组，暂停陈景明一切职务。纪委也表示已介入调查。
一场针对陈景明的风暴，正式拉开序幕。
而林星瑶，这个十八岁的女孩，是这场风暴的发起者。
深夜，陆哲远再次失眠。他走到林星瑶房门口，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他轻轻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陆哲远推门进去。林星瑶坐在床边，抱着膝盖，脸上都是泪痕。
“后悔了？”陆哲远问。
“没有。”林星瑶摇头，“只是……心里难受。毕竟，他给了我生命。”
“但他没有给你爱。”陆哲远在她身边坐下，“给了你生命却不给你爱的人，不配称为父亲。”
林星瑶靠在他肩上，像个无助的孩子：“陆老师，您会一直在我和妈妈身边吗？”
“会。”陆哲远毫不犹豫，“只要你们需要我。”
“那您会娶我妈妈吗？”
这个问题让陆哲远愣住了。
“瑶瑶，”他认真地说，“婚姻是很严肃的事情。需要两个人都有准备，都愿意。我现在不能给你承诺，但我可以承诺的是，我会一直保护你们，一直支持你们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林星瑶轻声说，“妈妈等您等了十八年，她值得最好的。”
陆哲远的心被这句话深深触动。
是啊，苏晚晴等了他十八年。而他，也等了她十八年。
现在，他们终于重逢，终于解开了心结，终于可以重新开始。
但在此之前，他必须完成自己的责任——帮助林星瑶考上理想的大学，帮助她走向更广阔的人生。
“好好睡吧。”陆哲远站起身，“明天还要训练。距离艺考越来越近了，不能松懈。”
“嗯。”林星瑶点头，“晚安，陆老师。”
“晚安。”
走出房间，陆哲远看到苏晚晴站在客厅里。她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对话，眼眶红红的。
“你都听到了？”陆哲远问。
苏晚晴点头：“瑶瑶她……太懂事了。”
“像你。”陆哲远说。
两人相视一笑，眼中都有千言万语，但都没有说出口。
有些话，不必说。有些感情，放在心里就好。
窗外的夜色深沉，但星星很亮。就像他们的未来，虽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，但已经有了方向。
隔离还有四天。
四天之后，将是新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