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控第三天,林星瑶恢复了最佳状态。
她像是憋着一股劲,训练时格外拼命。陆哲远看在眼里,知道这孩子在用这种方式转移注意力,消化那些突如其来的信息。
“停。”陆哲远按住她的肩膀,“动作太紧了,放松。”
“我已经很放松了。”林星瑶喘着气说。
“你的肩膀告诉我你在紧张。”陆哲远的手指轻轻按压她的斜方肌,“这里,还有这里,都是僵硬的。跳舞不是比拼谁更用力,而是比拼谁能举重若轻。”
林星瑶闭上眼睛,深呼吸:“我试试。”
“想象你是一根羽毛。”陆哲远的声音放缓,“风来了,你就飘起来。落地时,轻得像没有重量。”
这个比喻让林星瑶愣了一下。她睁开眼睛,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陆哲远:“陆老师,您说话好像诗人。”
“舞蹈本来就是流动的诗。”陆哲远退后一步,“再来。”
这一次,林星瑶的动作明显柔和了许多。四个挥鞭转完成得干净利落,落地轻盈无声。
“很好。”陆哲远难得地露出了笑容,“保持这个感觉。”
训练间隙,苏晚晴送来了切好的水果。她今天看起来平静了许多,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和长裤,头发松松地编成麻花辫垂在肩上。
“妈,您今天气色好多了。”林星瑶说。
“睡得好。”苏晚晴微笑,将果盘放在小桌上,“陆老师也休息一下吧。”
陆哲远点点头,坐到椅子上。苏晚晴递给他一块西瓜,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,又迅速分开。
林星瑶假装没看见,低头吃水果。
下午,小区群里发通知,说晚上七点要集体做核酸。苏晚晴提前准备好证件,给陆哲远也打印了临时出入证明。
“你用的是我家的地址。”她把证明递给他时轻声说,“工作人员可能会问,你就说是瑶瑶的老师,封控前来家访的。”
“明白。”陆哲远收起证明。
七点钟,三人下楼排队。队伍很长,大家都戴着口罩,保持着安全距离。夜风微凉,陆哲远注意到苏晚晴只穿了件薄外套,肩膀微微发抖。
他脱下自己的运动外套递过去。
苏晚晴愣了一下,摇头:“不用,你穿吧。”
“我不冷。”陆哲远直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,“别感冒了,瑶瑶还要你照顾。”
这个理由无可反驳。苏晚晴拢了拢外套,低声说了句谢谢。
林星瑶站在前面,回头看了一眼,又迅速转回头。
核酸做完回到家里,已经是八点多。林星瑶说累了,早早洗漱回房间。陆哲远和苏晚晴在客厅,一个看训练录像,一个整理画稿,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。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苏晚晴忽然说。
“小事。”陆哲远头也不抬。
“不是指外套。”苏晚晴放下手中的画笔,“是谢谢你对瑶瑶这么用心。我看得出来,她今天的状态不一样了。”
陆哲远这才抬起头:“她是个好苗子,值得用心。”
“只是因为她是好苗子吗?”
问题问出口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苏晚晴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问,脸微微发红:“我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明白你的意思。”陆哲远打断她,合上笔记本电脑,“晚晴,我们都不是二十岁的人了。有些话,不说比说清楚更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苏晚晴看着他,“你等了十八年,我等了十八年,现在我们面对面坐着,为什么反而不敢说话了?”
她的声音有些颤抖,带着压抑多年的情绪。
陆哲远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万家灯火,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故事。他们的故事,在十八年前戛然而止,现在有机会续写,却不知从何下笔。
“因为瑶瑶。”他最终说,“因为她在这个家里,因为她叫我老师,因为你是她的母亲。”
“所以我们就假装什么都没有?”苏晚晴也站起来,“假装十八年前只是一场普通的友谊?假装这十八年的念念不忘只是青春期的一时冲动?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陆哲远转过身,声音也提高了些,“现在就在这里,告诉你我这十八年是怎么过的?告诉你我每次路过美术学院都会想起你?告诉你我留着那幅画是因为它是我青春里唯一的光?”
苏晚晴的眼泪涌了出来。
“我想听。”她哭着说,“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,想知道你这些年有没有遇到对你好的人,想知道……想知道你有没有恨过我。”
陆哲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走到她面前,抬手想擦她的眼泪,手停在半空,又放下了。
“我没有恨过你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只是不明白,你为什么突然消失。我想过无数种可能——你出国了,你生病了,你家里出事了,甚至……你不想再见到我了。但我从来没想过,你是遇到了那样的事。”
苏晚晴捂住脸,肩膀剧烈颤抖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重复着,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你。”陆哲远的声音沙哑,“是那个欺骗你的人,是那些让你不敢求助的社会眼光,是那个没有保护好你的世界。”
他最终还是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动作克制,像一个老朋友在安慰另一个老朋友。
苏晚晴哭得更凶了。
就在这时,林星瑶的房门忽然开了。
她穿着睡衣站在门口,眼睛红肿,显然也哭过。看到客厅里的场景,她愣了一下,然后轻声说:“妈,陆老师,你们……继续聊。我出来倒水。”
她低着头快步走向厨房,接了杯水,又快步走回房间。关门的声音很轻,但在这寂静的夜里,清晰得刺耳。
苏晚晴瞬间止住了哭声,慌乱地擦干眼泪:“我、我去看看她……”
“让她静一静吧。”陆哲远拉住她的手腕,“她现在需要时间消化。”
“可是她看到了……”
“看到了又怎样?”陆哲远看着她,“晚晴,我们是成年人,我们有过去,我们有感情,这不可耻。瑶瑶十八岁了,她有权利知道母亲的人生不只有她。”
苏晚晴怔怔地看着他,忽然意识到,这十八年改变的不仅是他们的容貌,还有看待世界的方式。
陆哲远不再是那个阳光冲动的体育生,他变得成熟、理性,但骨子里那份坚定和正直从未改变。
“去睡吧。”陆哲远松开手,“明天还要训练。”
苏晚晴点点头,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。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陆哲远还站在窗边,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孤独而坚定。
***
凌晨两点,陆哲远被轻微的动静惊醒。
他睡眠很浅,这是多年独居养成的习惯。睁开眼,他看到林星瑶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身影悄悄溜出来,走向客厅。
他闭上眼假寐。
脚步声停在了沙发边。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,呼吸很轻。
“陆老师。”林星瑶的声音很轻,带着试探,“您睡着了吗?”
陆哲远没有回答。
林星瑶蹲下身,距离很近。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,混合着少女特有的气息。
“我知道您醒着。”她轻声说,“您睡觉时呼吸不是这样的。”
陆哲远睁开眼。
昏暗的夜灯光线下,林星瑶穿着单薄的睡裙,跪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。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,像是蓄满了泪水。
“怎么了?”陆哲远坐起身,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,“做噩梦了?”
林星瑶摇摇头。她咬着嘴唇,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,忽然开口:
“陆老师,我喜欢您。”
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。
陆哲远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,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女孩,看着她眼中混合着紧张、期待和破釜沉舟的勇气。
“从十五岁第一次见到您,我就喜欢您。”林星瑶的眼泪流了下来,但她的声音很坚定,“我知道这不对,我知道您是我的老师,我知道我们差二十岁……但我控制不住。这三年,我每天都在想您,每次上课都盼着见到您,每次您夸我我都会开心好几天。”
她伸出手,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叠信:“这是我写的,十五封,一封都没敢给您。但现在我想给您看,想让您知道,我不是一时冲动,我是认真的。”
陆哲远没有接那些信。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缓缓开口:“林星瑶,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星瑶的声音在颤抖,“我在向我喜欢的人表白。”
“不,你在毁掉你的人生。”陆哲远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林星瑶心上,“你是我的学生,我是你的老师。这个身份决定了,我们之间永远不可能有超出师生关系的情感。”
“可是您和我妈妈……”
“我和你妈妈是成年人与成年人。”陆哲远打断她,“我们有共同的过去,但那是十八年前的事情。现在,在这里,我是你的老师,你是我的学生。这一点,永远不会改变。”
林星瑶的眼泪汹涌而出:“您就那么讨厌我吗?”
“我不讨厌你。”陆哲远的语气软了一些,“相反,我很欣赏你。你聪明,努力,有天赋,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舞者。但欣赏不等于爱情,老师对学生的关心也不等于爱情。”
他站起身,从旁边拿起自己的外套,披在林星瑶肩上:“你穿得太少了,会感冒。”
这个动作很温柔,但林星瑶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。
“回去睡觉吧。”陆哲远说,“明天还要训练。”
“我不!”林星瑶忽然站起来,扑进陆哲远怀里,“我已经成年了!我可以为自己的感情负责!陆老师,您就……就不能看看我吗?不是作为学生,是作为一个女人……”
陆哲远身体僵住了。
少女柔软的身体贴着他,温热的眼泪浸湿了他的T恤。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,那么快,那么慌乱。
但他没有回抱她。
他的手垂在身侧,握成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“林星瑶。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松开。”
“我不……”
“我说,松开。”陆哲远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如果你还想做我的学生,还想考舞蹈学院,现在就松开,回房间去。”
林星瑶的身体僵住了。
她缓缓松开手,后退一步,难以置信地看着陆哲远。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。
“您就这么……嫌弃我吗?”她声音破碎。
“我不嫌弃你。”陆哲远看着她,眼神复杂,“但我必须让你明白,有些界限永远不能跨越。今晚的事,我会当作没发生过。你还是我的学生,我还是你的老师。但如果你再有一次这样的行为,我会立刻停止教学,并向你母亲说明情况。”
林星瑶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现在,”陆哲远指着她的房间,“回去。睡觉。”
林星瑶转身跑回房间,关门的声音很轻,但陆哲远听到了压抑的哭声。
他在沙发上坐下,双手捂住脸。
掌心的疼痛提醒着他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克制。少女温软的身体,滚烫的眼泪,绝望的告白——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会心动,都会犹豫。
但他不能。
因为他是老师。因为她是学生。因为她十八岁,人生才刚刚开始。因为他三十八岁,有责任引导她走向正确的方向。
还因为……她的母亲是苏晚晴。
陆哲远抬起头,看向苏晚晴紧闭的房门。他不知道她是否听到了刚才的一切,但此刻,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。
十八年的等待,重逢后的克制,伦理的边界,情感的纠葛——这一切像一张网,将他牢牢困住。
但他必须保持清醒。
为了林星瑶的未来,为了苏晚晴的尊严,也为了他自己作为一个老师的底线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。新的一天即将开始,但有些事情,已经永远改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