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陆哲远是被煎蛋的香味唤醒的。
他坐起身,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——不是昨晚苏晚晴给他的那条。这条是浅灰色的,质地更柔软,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。
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轻响。陆哲远起身收拾好沙发,将毯子仔细叠好放在一旁,然后走向卫生间洗漱。
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,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书房里的对话、那张泛黄的画、苏晚晴含泪的眼睛。十八年的谜团解开了,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。
“陆老师,您醒啦?”林星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穿着印有小兔子的粉色家居服,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,看上去青春洋溢。但陆哲远注意到,她的眼睛有些红肿,像是哭过或者没睡好。
“早。”陆哲远侧身让她,“你用吧,我洗好了。”
“不不,您先用。”林星瑶摆摆手,“我去帮妈妈摆餐具。”
早餐桌上气氛微妙。
苏晚晴做了煎蛋、烤面包和蔬菜沙拉,还煮了小米粥。她穿着简单的居家服,系着围裙,头发松松地挽着,看起来和任何一个照顾女儿备考的母亲没什么两样。
但陆哲远注意到,她切面包时刀尖微微发抖。
“妈,您今天还要去社区帮忙吗?”林星瑶问,声音比平时轻。
“暂时不用了。”苏晚晴将煎蛋夹到女儿盘子里,“封控期间志愿者都是固定人员,我已经跟负责人说过了,要在家陪考。”
“那太好了!”林星瑶的声音亮了一些,“您可以在家看我练功,陆老师说我这周要突破挥鞭转的稳定性。”
陆哲远点点头:“今天上午练基本功,下午专攻技术难点。隔离期间没有其他干扰,正是冲刺的好时机。”
“那我吃完就去换衣服!”林星瑶加快了用餐速度。
“慢点吃。”苏晚晴轻声提醒,目光与陆哲远短暂相接,又迅速移开。
早餐后,林星瑶回房间换练功服。陆哲远收拾餐桌时,苏晚晴轻声说:“我来吧。”
“没事。”陆哲远将碗碟叠起来,“你休息一下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
“你眼睛还是肿的。”陆哲远说得很直接。
苏晚晴愣住了,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角。
“昨晚没睡好?”陆哲远问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睡得着才怪。”苏晚晴苦笑,接过他手里的碗,“十八年的秘密突然说出来,感觉像做了场梦。”
陆哲远看着她走向厨房的背影,想说些什么,最终还是没有开口。
***
上午的训练按计划进行。
陆哲远恢复了严厉而专业的老师模样,每一个动作都要求极致。林星瑶也很争气,几乎没有喊累,汗水浸湿了练功服也不停歇。
“停。”陆哲远在镜前按住她的肩膀,“转体时骨盆位置不对,再来。”
“是!”
苏晚晴坐在书房角落的椅子上,面前摆着画板。她说要整理一些教学素材,但实际上,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镜前的那两个人。
陆哲远教课时的样子和大学时完全不同。那时的他阳光、开朗,有点傻气。现在的他严肃、专注,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到位。他的手指点在林星瑶的脊柱上,指导她调整重心时,动作专业而克制,没有丝毫逾越。
但苏晚晴注意到,当林星瑶完成一个漂亮的动作时,陆哲远眼中会闪过赞赏的光芒——那是老师对学生进步的由衷喜悦。
“休息十分钟。”陆哲远看了眼时间,“补充水分,拉伸放松。”
林星瑶瘫倒在地板上,大口喘气。苏晚晴连忙递上水杯和毛巾。
“妈,我进步了吗?”林星瑶眼睛亮晶晶地问。
“当然。”苏晚晴温柔地擦去她额头的汗,“妈妈都看在眼里。”
陆哲远走到窗边喝水,背对着她们。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挺拔如松,肩胛骨的线条透过薄薄的T恤隐约可见。
苏晚晴的手微微一顿。
那张素描画的就是这样的背影。十八年了,他的身形几乎没有变化,只是气质更加沉稳。
“妈?”林星瑶轻声唤她。
“嗯?”
“您和陆老师……以前认识吗?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陆哲远喝水的手停在半空。苏晚晴的毛巾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苏晚晴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。
“昨晚我起来喝水,看到书房灯亮着。”林星瑶坐起身,抱着膝盖,“你们在说话。我听到陆老师说……‘我也没有结婚’。”
苏晚晴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陆哲远转过身,表情严肃:“林星瑶,偷听是不对的。”
“我不是故意的!”林星瑶急忙解释,“我只是刚好路过……而且门没关严。”
她看看陆哲远,又看看母亲,咬了咬嘴唇:“所以你们真的认识?在大学的时候?”
苏晚晴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:“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假装不认识?”林星瑶追问,“陆老师来家访那次,您明明……”
“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”陆哲远替苏晚晴回答了,声音平静,“我和你妈妈大学时是朋友,后来失去联系很多年。突然重逢,又在这样的情境下,我们需要时间调整。”
这个解释合情合理,但林星瑶眼中仍有疑惑。
“只是朋友吗?”她轻声问。
“林星瑶。”陆哲远的语气加重了,“这是我和你妈妈之间的私事。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备考,不是探究成年人的过去。明白吗?”
老师的气场全开时,林星瑶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:“明、明白。”
“休息时间结束。”陆哲远看了眼手表,“继续训练。今天上午如果能把挥鞭转稳定在四个以上,下午可以提前结束。”
“真的?”林星瑶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,“我一定能做到!”
训练重新开始。但这一次,苏晚晴无法再专注于画板。
她能感觉到女儿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她,那眼神里有好奇,有探究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***
午餐后,林星瑶回房间午睡。陆哲远在客厅做拉伸,苏晚晴在厨房洗碗。
水声哗哗中,陆哲远走进厨房:“需要帮忙吗?”
“不用。”苏晚晴没有回头,“你下午还要教课,去休息吧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陆哲远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洗碗的背影,“倒是你,一上午心神不宁。”
苏晚晴的手顿了顿:“被瑶瑶发现,我有点慌。”
“迟早要知道的。”陆哲远说,“她十八岁了,不是小孩子。”
“正因为她十八岁,我才更担心。”苏晚晴关掉水龙头,转过身,眼眶又红了,“陆哲远,你不知道这三年来她是怎么说你的。‘陆老师今天又夸我了’、‘陆老师说我很有天赋’、‘陆老师推荐的书特别好看’……她卧室的书架上,有一半是你推荐的专业书。”
陆哲远沉默。
“她喜欢你。”苏晚晴的声音发颤,“不是学生对老师的喜欢,是女孩子对男人的喜欢。我看得出来,三年前就看得出来。”
“我也看得出来。”陆哲远平静地说,“所以我一直保持距离。”
“但现在她知道我们认识了,她会怎么想?她会觉得我们联合起来瞒着她,会觉得……”
“觉得什么?”陆哲远走近一步,“觉得我对她好是因为你?觉得我这么多年的指导别有用心?”
苏晚晴语塞。
“苏晚晴。”陆哲远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,“我是个老师。我有我的职业道德和底线。我对林星瑶所有的指导和关心,都基于她是一个有天赋、肯努力的学生。这一点,永远不会改变。”
他的眼神坚定而清明,没有一丝杂质。
苏晚晴看着他,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自责。她怀疑过他吗?也许潜意识里有那么一瞬间,她确实想过,他这些年对瑶瑶的好,会不会有她的因素。
但现在她知道了,没有。陆哲远就是陆哲远,那个有原则、有底线、认真到近乎固执的人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不用道歉。”陆哲远语气软下来,“你是个母亲,担心女儿是正常的。但请相信我,也相信瑶瑶。她是个明事理的孩子。”
话音刚落,林星瑶的房间门开了。
她穿着睡衣走出来,揉着眼睛:“妈,我睡不着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苏晚晴立刻擦掉眼角未干的泪痕,换上温柔的笑容。
“肚子有点不舒服。”林星瑶皱眉,“可能是上午练太狠了。”
“去沙发上躺着,妈妈给你揉揉。”
陆哲远退到一边,看着苏晚晴扶着女儿坐到沙发上,轻轻按摩她的腹部。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母女俩身上,画面温暖而宁静。
他的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
如果当年没有那个渣男,如果苏晚晴没有退学,如果他们没有错过这十八年……现在会是怎样的光景?
但人生没有如果。
***
下午的训练因为林星瑶身体不适而推迟。她躺在沙发上休息,苏晚晴在厨房煮红糖姜茶。陆哲远则主动承担了家务,开始打扫客厅。
“陆老师,您不用……”林星瑶想要起身。
“躺着别动。”陆哲远头也不回,“好好休息,晚上如果好了再补训练。”
他拖地动作熟练,显然经常做家务。林星瑶靠在沙发垫上,看着他忙碌的背影,眼神复杂。
“陆老师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您真的……一直没结婚吗?”
陆哲远停下动作,转身看着她: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
“就是好奇。”林星瑶垂下眼睛,“您这么好的人,为什么……”
“感情的事情讲缘分。”陆哲远继续拖地,“缘分没到,强求不来。”
“那您遇到过有缘分的人吗?”
拖把再次停住。
厨房里的水声也停了。苏晚晴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端着姜茶,脸色有些苍白。
陆哲远直起身,看着林星瑶:“遇到过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走了。”陆哲远的声音很平静,“去了很远的地方,我找不到她。”
林星瑶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。
苏晚晴端着姜茶走过来:“趁热喝。”
“谢谢妈。”林星瑶接过杯子,小口啜饮。她的目光在母亲和老师之间游移,最后落在母亲泛红的眼角上。
“妈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,您永远是我最爱的妈妈。”
苏晚晴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她蹲下身,抱住女儿:“傻孩子……”
陆哲远转过身,继续拖地。但这一次,他的动作慢了许多。
下午四点,林星瑶的身体好转,训练继续。这一次,她比以往更加专注,每一个动作都全力以赴。
陆哲远知道,这个女孩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一些东西。她也许不完全理解成年人的世界有多复杂,但她足够聪明,足够敏感。
训练结束时,林星瑶忽然说:“陆老师,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?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您找到了那个有缘分的人,您会告诉她您等了她很多年吗?”
陆哲远沉默了几秒。
“会。”他说,“但不会用‘等’这个字。我会告诉她,这些年我过得很好,只是心里一直有个位置,留给了十八年前的那个秋天。”
林星瑶的眼睛亮了亮,然后又暗下去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说,“谢谢老师。”
晚饭后,陆哲远在书房整理第二天的训练计划。苏晚晴敲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。
“这是什么?”陆哲远问。
“瑶瑶的东西。”苏晚晴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叠用丝带扎好的信,“她写给你的。十五封,从十五岁到十八岁,每年的生日和教师节都写,但一封都没送出去。”
陆哲远看着那些信封,上面用稚嫩到逐渐成熟的笔迹写着“陆老师收”。他的喉咙有些发紧。
“我知道我不该给你看。”苏晚晴轻声说,“但我觉得……你应该知道。这个孩子对你的感情,比你想象的要深,也要纯粹。”
“我不会看的。”陆哲远合上盒子,“这是她的隐私。等她真正成年,等她有了自己的人生和爱情,她会处理这些信的。”
苏晚晴看着他,眼中满是感激。
“你一直是个好人,陆哲远。”她说,“十八年前是,现在也是。”
“好人也会犯错。”陆哲远苦笑,“比如当年,我应该更主动一点去找你。而不是等你打电话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苏晚晴轻声说。
“真的过去了吗?”陆哲远看着她,“晚晴,我们还有十四天。十四天后,你打算怎么办?”
苏晚晴沉默了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隔离的第一天即将结束,但他们的故事,似乎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