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控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。
陆哲远提着舞蹈包重新回到十六楼时,林星瑶已经趴在客厅的落地窗前,看着楼下逐渐拉起的警戒线和忙碌的“大白”。
“真封了。”她转过头,表情复杂,“陆老师,您……您可能真的要住这儿了。”
苏晚晴已经脱掉了志愿者马甲,正在厨房洗手。水流声哗哗作响,她洗得很慢,很仔细,仿佛在拖延时间。
“我去帮社区协调物资。”她终于关掉水龙头,用毛巾擦着手走出来,目光依然避免与陆哲远直接接触,“应该会有统一的物资配送,但家里日常用品和食物储备是够的。只是房间……”
“我睡沙发就好。”陆哲远立即说。
“那怎么行!”林星瑶跳起来,“我家有客房的,就是堆了点东西,收拾一下就能住!”
“瑶瑶。”苏晚晴轻声制止,“陆老师是客人,我们……”
“现在是特殊时期。”陆哲远打断她,语气平静而坚定,“我是老师,也是成年人。沙发足够宽敞,我睡那里最合适。”
他的目光终于与苏晚晴相遇。十八年的时光在他们之间流淌,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那些未完成的告别,此刻都凝结在这个对视里。
苏晚晴先移开了视线:“那我给你拿被褥。”
***
夜晚十一点,林家陷入了微妙的安静。
林星瑶已经回房间休息,说要做完今天的训练笔记。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,昏黄的光线勾勒出陆哲远躺在沙发上的轮廓。他闭着眼,但呼吸很轻,显然没有睡着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,透出一线光。
陆哲远起身,悄声走过去。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,也许是需要一点独处空间,也许是潜意识里被什么牵引着。
书房还是两个小时前的样子,只是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松节油气味。他走到书柜前,目光再次落在那排相框上。
除了那张母女合影,旁边还有几张林星瑶的舞蹈比赛照片,获奖证书的复印件,以及——
陆哲远的呼吸停住了。
最角落的那个相框里,是一张已经泛黄的老照片。七八个年轻人站在美术学院的主楼前,背景是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墙。照片上的人穿着千禧年初流行的衣服,笑容青涩。
陆哲远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扎着马尾辫、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。苏晚晴。她站在照片最右侧,微微侧着身,笑容有些腼腆。
而她旁边,那个穿着运动服、笑得有点傻的高个子男生——
是他自己。
2003年秋天,体育大学和美术学院的联合写生采风活动。他作为体育大学舞蹈社的社长,被拉去“充场面”。那是他和苏晚晴真正认识的开始。
陆哲远的手指轻轻抚过玻璃相框。记忆汹涌而来。
“你是学体育的,怎么会来写生?”那时的苏晚晴抱着一本素描本,好奇地看着他。
“老师说我形体好,适合当模特。”陆哲远有点不好意思,“其实我就是个打杂的,帮你们扛画架。”
“那你也来画一张?”苏晚晴递过炭笔,“随便画什么都行。”
他画了一棵树,歪歪扭扭,被同学们笑了半天。只有苏晚晴认真看了看,说:“线条很有力量感。”
后来他们一起爬山,他帮她背画具;她给他讲透视原理,他教她拉伸放松。采风结束前的最后一个晚上,大家围着篝火聊天,有人起哄让他们表演节目。苏晚晴画了一幅速写,画的是他侧身拉伸时的背影。那张画后来送给了他。
他一直留着。
陆哲远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舞蹈包。他从内侧的暗袋里摸出一个皮质笔记本——那是他的教学笔记,用了很多年。
翻开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用透明薄膜仔细保护起来的素描纸。
纸上是用炭笔勾勒的背影,线条流畅而有力。画中人身形挺拔,正单腿站立做拉伸,脖颈到肩背的线条充满张力。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签名:晚晴,2003.10。
十八年过去了,纸张已经泛黄,但笔迹依旧清晰。
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苏晚晴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她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,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,看上去比白天疲惫许多。
“我听到声音……”她的声音在看到陆哲远手中的画时戛然而止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“你还留着。”苏晚晴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陆哲远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她。灯光下,她的眼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细纹,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——清澈,却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故事。
“瑶瑶的父亲,”苏晚晴忽然开口,“不是我的丈夫。”
陆哲远的手微微一颤。
“我们没结婚。事实上,”她走进书房,轻轻关上门,背靠在门上,像是需要支撑,“我甚至不知道他结婚了,直到我怀孕四个月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
“那年我大二,在画廊做兼职导览。他是画廊的常客,说自己是收藏家,说欣赏我的艺术见解。他比我大八岁,成熟,风趣,懂得所有我不知道的事情。”苏晚晴盯着地板,“他说他单身,说想支持我办画展。后来我怀孕了,他说要回家跟父母商量,然后就消失了。”
陆哲远感到喉咙发紧:“你找过他吗?”
“找过。”苏晚晴苦笑,“通过画廊的朋友打听,才知道他不仅已婚,妻子当时正在国外陪孩子读书。他是个建筑公司老板,所谓的‘收藏家’只是装点门面的身份。”
“然后你就退学了。”
“然后我就退学了。”苏晚晴抬起头,终于看向他,“我试过联系你。真的。退学前一周,我往你们宿舍打了三次电话,都说你不在。后来……后来肚子显了,我没勇气去体大找你。我想,你知道了会怎么看我?一个被已婚男人骗怀孕的傻学生?”
她的眼眶红了,但强忍着没有哭。
“再后来,瑶瑶早产,我在医院住了半个月。等我能下床,能出门的时候,已经过去三个月了。我觉得一切都太迟了。”苏晚晴深吸一口气,“我在你们学校门口站了一下午,最终还是没有进去。”
陆哲远闭上眼睛。他想起那个春天,室友确实说过有个女生打电话找他,但他当时正在外地参加比赛。回来后再问,室友已经记不清了。他以为……他以为只是普通的同学联系。
“如果我当时接到了电话……”他声音沙哑。
“没有如果。”苏晚晴打断他,“就算你接了,事情也不会改变。我不能拖累你。你是体育大学的优秀生,你有大好前程。而我要成为一个单亲妈妈,要养孩子,要面对所有人的眼光。”
她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寂静的夜色:“这些年我做过美术培训,接一些商业插画的活儿,后来开了个小工作室,教孩子画画。日子不算富裕,但足够把瑶瑶养大。她很争气,从小喜欢跳舞,我就送她去学。她说要考你的母校,我……”
她的声音哽咽了。
“你一直知道是我?”陆哲远问。
苏晚晴转过身,泪光在眼中闪烁:“三年前,瑶瑶回来跟我说,她遇到了一个特别好的舞蹈老师,叫陆哲远。我查了资料,看到你的照片。我知道是你。”
“但你从来没有——”
“我能说什么?”苏晚晴的眼泪终于滑落,“‘瑶瑶,你的老师是妈妈大学时暗恋的人’?还是‘陆老师,我是那个当年不告而别的人’?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,所以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陆哲远走到她面前。十八年的距离,在这一刻变得触手可及。
“我也没有结婚。”他轻声说。
苏晚晴怔住了。
“这些年,很多人给我介绍对象。学生家长,同事朋友,甚至学生本人。”陆哲远自嘲地笑了笑,“但我总觉得……少了一点什么。现在我知道了,少的是一幅画的重量。”
他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素描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“我带着它去了所有地方。在每个城市教课,每次搬家,它都在。学生问过我,画的是谁。我说,是一个很重要的人,但她去了很远的地方。”
苏晚晴捂住嘴,肩膀开始颤抖。
“我以为你出国了,或者去了别的城市。”陆哲远的声音也有些不稳,“我没想到你就在同一个城市,一个人带着孩子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苏晚晴终于哭出声来,“求你,别说了……”
她转身想走,但陆哲远拉住了她的手腕。动作很轻,却足以让她停下。
“晚晴。”他叫出这个名字,时隔十八年。
苏晚晴僵在原地。
“封控至少十四天。”陆哲远松开手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这十四天里,我们要假装是第一次见面的老师和家长吗?”
长久的沉默。
“瑶瑶要艺考。”苏晚晴终于说,声音疲惫而克制,“她的人生最重要的一关就在眼前。我们不能……不能影响她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陆哲远点头,“我是她的老师,永远都是。”
“那就保持这样吧。”苏晚晴擦掉眼泪,重新挺直脊背,“你辅导她艺考,我照顾生活。十四天后,解封了,一切恢复原样。”
她说完,快步离开了书房。
陆哲远站在原地,看着手中的画。炭笔勾勒的背影在灯光下沉默着,仿佛在诉说着那些错过的时光。
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。陆哲远走出书房,看到林星瑶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,又迅速关上了。
他的心里一沉。
那个瞬间,他忽然意识到:这个十八岁的女孩,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敏感得多。
而封控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