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,陆哲远锁上舞蹈教室的门时,手机第三次震动起来。
屏幕上跳动着“林星瑶”的名字。他迟疑了两秒,还是接通了。
“陆老师……”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,混合着鼻音,“我、我真的没办法了……”
陆哲远揉了揉眉心,将舞蹈包换到另一侧肩膀:“慢慢说。”
“我们小区又出现密接了,培训班全停了。距离艺考只剩两个月,我……我昨天测跳还是不到一米二……”林星瑶的声音越说越急,“陆老师,求您了,能不能来我家一对一辅导?就这个月,我妈妈也同意,课时费按三倍算!”
“这不合适。”陆哲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拒绝,“师生单独在私密空间——”
“不是单独!我妈妈在家!”林星瑶急忙打断,“只是她今天要去社区做核酸志愿者,七点到九点刚好轮班……就两个小时,陆老师,求您了。我爸爸在国外工作,家里真的没人能帮我……”
陆哲远沉默了。
他认识林星瑶三年。从十五岁那个压腿都会哭鼻子的小女孩,到现在能在舞台上连续完成四个挥鞭转的准艺考生。她确实有天分,也确实努力。更重要的是,她的目标明确——中央舞蹈学院,他的母校。
疫情反反复复三年,艺考生们太难了。
“地址发我。”陆哲远听见自己的声音说,“七点到九点,准时开始,准时结束。”
“谢谢陆老师!”电话那头的哭声瞬间转为雀跃。
挂断电话,陆哲远看着暮色渐浓的天空,轻轻叹了口气。三十八岁,在这个行业十八年,他太清楚边界的重要性。但有时候,那些渴望的眼神,那些说着“老师,我想跳舞”的年轻面孔,总会让他心软。
***
七点整,陆哲远按响了城东高档小区某栋十六层的门铃。
门开得很快。
林星瑶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居家服,头发高高束成丸子头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她眼睛还有些红肿,但笑容灿烂:“陆老师您真准时!快请进!”
玄关宽敞明亮,原木色地板光可鉴人。陆哲远换上准备好的拖鞋时,注意到鞋柜旁放着一双米白色的女士平底鞋,码数偏小,干净整洁。
“我妈妈刚出门。”林星瑶解释道,“她让我好好跟您学。”
陆哲远点点头,跟着她走进客厅。出乎意料,客厅的装修风格简约而富有艺术感——浅灰色墙面,几幅抽象画,角落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整面落地窗,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。
“我们在客厅练吗?”陆哲远问。
“书房更大!”林星瑶引着他穿过走廊,“我把书桌挪开了,足够做地面练习。”
书房确实宽敞。三面书柜,一面落地镜,中间留出了约十五平米的空间。陆哲远放下舞蹈包,开始做热身拉伸。他的动作流畅而专业,即使穿着简单的灰色运动裤和黑色T恤,也能看出常年训练形成的挺拔体态和肌肉线条。
“陆老师,我先换衣服。”林星瑶抱着一个衣物袋进了隔壁房间。
陆哲远环视书房。书柜里大多是艺术类书籍——油画鉴赏、西方美术史、现代艺术理论。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一排相框上。
最中间是一张母女合影。林星瑶大约十三四岁,挽着一个女人的手臂笑得灿烂。女人约三十出头,长发微卷,穿着浅蓝色连衣裙,气质温婉。陆哲远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像,又不太像。
记忆里的那张脸更青涩,笑容里带着美术学院学生特有的疏离和骄傲。而照片上的女人,眉眼间多了岁月沉淀的温柔,还有一丝……疲惫?
“陆老师,我好了。”
陆哲远转过身,瞳孔骤然收缩。
林星瑶穿着一套酒红色的舞蹈服——准确地说,是改短的上衣和几乎到大腿根的短裙。布料紧紧包裹着少女发育良好的身体曲线,裸露的腰腹和大腿在灯光下泛着青春的光泽。
“这套怎么样?我特意买的……”林星瑶转了个圈,脸颊微红,“老师说考试时要展示身体线条——”
“换掉。”
陆哲远的声音平静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林星瑶愣住了:“什么?”
“去换一套正常的练功服。”陆哲远已经转过身,走向镜子前开始拉伸腿部,“艺考展示的是舞蹈能力,不是身材。评委老师更看重动作的规范性和艺术表现力,而不是你露多少皮肤。”
“可是网上都说——”
“网上说什么不重要。”陆哲远打断她,声音依然平静,“我是你的老师,我负责告诉你什么是正确的。现在,去换衣服。”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
林星瑶咬住下唇,眼眶又红了。但她没说什么,默默走回隔壁房间。再出来时,换上了一套保守的黑色练功服——长袖上衣,七分裤,除了手腕和脚踝,几乎没有裸露的皮肤。
陆哲远点点头:“开始吧。先做二十个地面踢腿,我要看你脚背的发力点。”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陆哲远完全进入了教学状态。他严谨、专注,每一个动作都要求极致标准。林星瑶的竖叉角度不够,他亲自上手调整,手掌隔着衣料按住她的髋关节,动作专业而克制。
“重心再往前,对,保持。”
“转体时视线要跟上,头先走!”
“呼吸!我说过多少次了,跳跃的瞬间要吸气!”
汗水浸湿了林星瑶的额发。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委屈逐渐变为专注,最后是豁然开朗的兴奋。当她在陆哲远的指导下,第一次完成了一个标准的一百八十度控腿时,忍不住欢呼起来。
“我做到了!陆老师您看——”
话音未落,客厅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。
“瑶瑶?陆老师还在吗?”一个温婉的女声传来。
林星瑶看了眼手机,惊呼:“啊,九点二十了!我妈怎么提前回来了……”
脚步声渐近。
陆哲远收拾着舞蹈包,背对着门口说:“今天先到这里。你脚背的发力有进步,但腰腹力量还是不够。明天开始每天加练三组平板支撑——”
他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因为林星瑶的表情变了。她看着门口,眼睛睁大,然后转向陆哲远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陆哲远缓缓转过身。
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门口站着的女人穿着浅蓝色的志愿者马甲,长发随意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落在颊边。她手里拎着环保袋,袋口露出一截葱叶。她的脸上还带着口罩留下的勒痕,额头有细密的汗珠。
但那双眼睛。
那双微微上挑的杏眼,瞳色偏浅,在灯光下像琥珀。眼尾已经有了细纹,但眼神依然清澈——清澈,此刻却写满了震惊。
苏晚晴。
陆哲远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,然后开始疯狂撞击胸腔。十八年了。距离他们在美术学院那场跨校联谊会上最后一次见面,整整十八年。
“妈,这就是陆老师。”林星瑶的声音打破了沉默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,“陆老师,这是我妈妈。”
苏晚晴先回过神来。她迅速摘下志愿者马甲,换上得体的微笑:“陆老师您好,我是林星瑶的母亲苏晚晴。辛苦您特意跑一趟,瑶瑶这孩子……”
她的声音还是那样,温软中带着一点江南口音。但陆哲远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颤抖。
“不辛苦。”陆哲远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稳得不像话,“林星瑶很有天赋,也很努力。”
“妈,陆老师教得特别好!”林星瑶跑过去挽住母亲的手臂,“我刚才终于做到标准控腿了!”
“那太好了。”苏晚晴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,目光却始终没有和陆哲远对视,“陆老师要不要喝点茶?我刚买了新到的龙井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陆哲远提起舞蹈包,“时间不早,我该走了。”
“我送您下楼!”林星瑶抢着说。
“瑶瑶,你去把今天的动作要点记下来。”苏晚晴按住女儿的肩膀,声音温柔却不容反驳,“妈妈送陆老师就好。”
电梯间安静得能听见机械运转的嗡鸣。
陆哲远和苏晚晴并排站着,盯着不断下降的数字。17、16、15……
“好久不见。”苏晚晴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陆哲远侧过头看她。她的侧脸线条依然柔和,脖颈纤细,耳垂上戴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耳钉——他记得这枚耳钉,大学时她就常戴。
“十八年零四个月。”他说。
苏晚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她终于转过头看他,眼神复杂:“你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美术学院的跨校联谊会,2004年5月12日。”陆哲远平静地说,“那天晚上你说要去买水,然后就再也没回来。”
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响起。
门开了,但两人都没动。
“我……”苏晚晴张了张嘴,却没能继续说下去。
就在这时,小区里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广播声:
“紧急通知!本小区三号楼发现一例核酸异常,根据疫情防控要求,即刻起实行临时封控管理,所有人员只进不出!请居民们不要恐慌,居家等待进一步通知……”
几个穿着防护服的“大白”已经跑向单元门。
陆哲远和苏晚晴对视一眼,同时意识到了什么。
“您可能……”苏晚晴艰难地说,“暂时走不了了。”
陆哲远看着正在被拉起的警戒线,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舞蹈包。
封控。隔离。
他和苏晚晴,以及他们十八岁的女儿,将被困在这个空间里至少十四天。
电梯门缓缓关上,将外界的声音隔绝。
狭小的空间里,十八年的时光轰然倒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