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夏天。

省城美院的后街，“新生花店”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开业快一年了，花店已经成了这一带小有名气的网红店——不仅因为花好看，还因为老板娘气质温婉，她“儿子”（大家都这么认为）是美院的高材生，画的插画精美，常来帮忙。

下午三点，店里没什么客人。苏岚正在整理新到的向日葵，手机响了。

是江辰的视频通话。

她接通，屏幕里出现儿子晒黑的脸，背景是北方某体育大学的操场。

“妈，在忙吗？”

“不忙。”苏岚笑着擦擦手，“今天怎么有空？”

“刚训练完。”江辰喝了口水，“妈，我下个月有比赛，在省城。到时候去看你。”

“真的？”苏岚眼睛一亮，“什么比赛？妈去看你！”

“大学生运动会，田径项目。”江辰有些不好意思，“不一定拿名次，就是去锻炼锻炼。”

“我儿子最棒。”苏岚由衷地说，“到时候妈给你加油。”

母子俩聊了十来分钟。挂断前，江辰犹豫了一下，问：“顾屿……他还好吗？”

“挺好的，在准备期末作品。”苏岚顿了顿，“辰辰，你要不要……和他说句话？”

屏幕那边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下次吧。”

挂了电话，苏岚轻轻叹了口气。一年了，江辰和顾屿的关系依然微妙。不敌对，但也不亲近，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墙。

她知道，这需要时间。也许需要很多年。

风铃响了，有客人进店。是个年轻女孩，要买一束毕业花礼。

苏岚熟练地包好一束向日葵加香槟玫瑰，系上淡金色的丝带。女孩满意地离开，出门时差点撞上进门的顾屿。

“对不起！”女孩红了脸——顾屿在美院很有名，大二就已经拿过两个省级奖项。

“没事。”顾屿礼貌地笑笑，走进店里，“阿姨，我回来了。”

一年过去，少年又长高了些，肩膀更宽，轮廓更硬朗。但看苏岚的眼神，依然温柔专注。

“今天这么早？”苏岚问。

“期末作业交了，暂时闲一点。”顾屿放下背包，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喷壶，“我来浇水，你歇会儿。”

苏岚在柜台后坐下，看他细心给每一盆绿植浇水。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，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。

“阿姨，”顾屿一边浇水一边说，“下周末美院有开放日活动，我的作品也会展出。你……能来吗？”

“当然。”苏岚毫不犹豫，“你的第一次个展，我肯定去。”

“不是个展，是联展。”顾屿纠正，但嘴角忍不住上扬，“不过我有三幅作品入选，其中一幅……画的是你。”

苏岚的心跳加快了。

一年前枫叶下的告白之后，两人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。顾屿没有再提，但每天陪在她身边，用行动证明他的心意。苏岚也没有回应，但她知道，心里的那堵墙，正在慢慢坍塌。

他们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，根在地下悄悄缠绕，枝叶在风中轻轻触碰。

“画的我？”苏岚故作镇定，“可别把我画丑了。”

“不会。”顾屿转过头看她，眼神温柔，“阿姨永远是最美的。”

苏岚的脸有些发烫，低头整理丝带。

浇完水，顾屿走到她身边：“阿姨，晚上想吃什么？我去买菜。”

“简单点就好。阿玥说她单位聚餐，不回来吃。”

“那我们出去吃吧。”顾屿提议，“我知道一家新开的云南菜，你说过想吃米线。”

苏岚抬头，对上少年期待的眼神，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
傍晚，两人步行去餐厅。夏天的省城很热闹，街边摆满了大排档，空气里飘着烧烤和啤酒的香气。顾屿很自然地走在苏岚外侧，帮她挡开拥挤的人流。

餐厅不大，但装修雅致。顾屿点了汽锅鸡、过桥米线、炒牛肝菌，都是苏岚爱吃的。

等菜的时候，他忽然说：“阿姨，我接了一个插画的活儿，报酬不错。加上奖学金，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都够了。”

“你不用这么辛苦。”苏岚心疼地说，“阿姨有钱。”

“我想靠自己。”顾屿认真地说，“阿姨，我想快点成长，快点强大起来。这样……才能更好地照顾你。”

苏岚的鼻子一酸。这个孩子，总是在为她考虑。

“小屿，你不用……”

“阿姨，让我说完。”顾屿打断她，深吸一口气，“这一年，我看着你把花店经营得这么好，看着你每天忙碌但充实，看着你笑起来眼睛里有光……我很高兴，真的很高兴。但我也知道，你心里还有顾虑，还有放不下的东西。”
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我不急，阿姨。我可以等，等你想明白，等你真正放下过去。但我想让你知道，无论你做什么决定，无论你选择什么，我都会在你身边。不是作为晚辈，而是作为……一个爱你的男人。”

餐厅的灯光很柔和，照在少年年轻的脸上。他的眼神清澈坚定，没有一丝杂质。

苏岚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这一年，她不是没有想过。顾屿的好，顾屿的真心，她都能感受到。可年龄的差距，世俗的眼光，还有江辰的心结……像一道道坎，横在面前。

但此刻，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成男人的少年，她忽然觉得，那些坎，似乎也没那么可怕。

“小屿，”她轻声说，“给我一点时间。等江辰的比赛结束，等我和他好好谈一次……然后，我们好好谈一次，好吗？”

顾屿的眼睛亮了：“阿姨，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我的意思是，”苏岚擦了擦眼角，“我看到了你的真心，也感受到了自己的心。只是……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。”

顾屿激动得差点打翻水杯：“阿姨，我等，多久都等！”

菜上来了，热气腾腾。顾屿忙着给苏岚夹菜，自己却一口没吃，只顾着傻笑。

苏岚看着他孩子气的样子，也笑了。

也许，幸福真的可以很简单。一餐饭，一个人，一颗真心。

周末的美院开放日很热闹。苏岚和陈玥一起去了，在展厅里找到了顾屿的作品。

三幅画，都是油画。

第一幅：《守望》。画的是夜晚的海，灯塔的光束划破黑暗，礁石上坐着一个人影，望着远方的海面。笔触细腻，光影处理得极好。

第二幅：《新生》。画的是花店的一角，阳光透过玻璃窗，照在盛开的洋桔梗上，露珠晶莹。画面温暖明亮，充满希望。

第三幅：《她》。

看到这幅画时，苏岚愣住了。

画里的女人坐在花丛中，侧着脸，正在修剪花枝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，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光。她的眼角有细纹，鬓边有银丝，但眼神温柔沉静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
那是她，又不是她。画里的女人比她实际看起来更美，那种美不是外表的美，而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从容，一种岁月沉淀下的温柔。

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：「致我的光。」

陈玥捂住嘴，眼泪掉下来：“屿屿他……画得真好。”

苏岚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。她从来不知道，在顾屿眼里，她是这样的。

“阿姨喜欢吗？”顾屿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，有些紧张地问。

苏岚转身，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睛，用力点头：“喜欢。很喜欢。”

顾屿笑了，笑容干净得像阳光下的海。

展厅里人来人往，但他们的世界里，只有彼此。

一个月后，江辰的比赛在省城体育中心举行。

苏岚、陈玥、顾屿都去了。江辰参加的是400米栏，预赛跑得不错，进了决赛。

决赛那天，天气很热。看台上，苏岚紧张地握着矿泉水瓶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起跑线。

发令枪响，八个选手像离弦的箭冲出去。江辰在第四道，起跑稍慢，但途中跑很稳，跨栏动作干净利落。

最后一百米，他发力冲刺，超过了一个，两个……

终点线！

第二名！

苏岚激动地跳起来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陈玥也哭了，抱着她：“辰辰太棒了！”

顾屿没说话，但眼睛也红了。

领奖台上，江辰挂着银牌，朝看台挥手。苏岚拼命挥手回应，嗓子都喊哑了。

赛后，江辰出来找他们。汗水浸湿了他的运动服，但脸上是灿烂的笑容：“妈！我拿牌了！”

苏岚抱住儿子，又哭又笑：“我看到了！我儿子最棒！”

江辰也抱紧母亲，一年来的隔阂，在这个拥抱里融化了大半。

四人去吃饭庆祝。饭桌上，江辰讲训练趣事，顾屿说美院见闻，气氛难得的融洽。吃完饭后，江辰说想和苏岚单独走走。

母子俩沿着体育中心外的林荫道散步。夏夜的风很凉爽，吹散了白天的燥热。

“妈，”江辰先开口，“我看到顾屿的画展了。网上有报道。”

苏岚的心提了起来。

“画得很好。”江辰继续说，“尤其是那幅《她》……妈，你在画里很美。”

苏岚停下脚步，看着儿子。

江辰也停下来，表情认真：“妈，这一年我想了很多。在北方，没有认识的人，没有过去的影子，我可以静下心来想。我想爸爸做的事，想顾叔叔的死，想你和顾屿……”

他深吸一口气：“妈，我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接受你和顾屿的关系。但我想通了，那是你们的人生，你们的感情。我没有权利干涉，也没有资格评判。”

“辰辰……”

“妈，你听我说完。”江辰握住母亲的手，“这一年，我看到你过得很好。花店开起来了，笑容多了，整个人都明亮了。这就够了。至于顾屿……他对你是真心的，我看得出来。”

苏岚的眼泪掉下来。

“所以，”江辰帮她擦掉眼泪，“妈，如果你真的喜欢他，就勇敢一点。别管别人怎么说，别管我怎么想。你苦了十年，该幸福了。”

“辰辰，对不起……”苏岚哽咽道，“妈妈让你为难了……”

“没有。”江辰摇头，“妈，你是我妈，我只要你开心。至于我和顾屿……我们需要时间，但至少，不再是敌人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露出一个笑容：“也许有一天，我会叫他一声……哥。”

苏岚抱住儿子，哭得不能自已。

这一年的心结，终于在这一刻，松动了。

送江辰回酒店后，苏岚一个人慢慢走回家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夜风温柔。

手机响了，是顾屿发来的信息：「阿姨，我在楼下等你。」

她加快脚步，远远看见少年站在路灯下，身影挺拔。

“怎么不上去？”苏岚走近问。

“等你。”顾屿看着她通红的眼睛，“江辰他……”

“他长大了。”苏岚轻声说，“小屿，谢谢你。”

“谢我什么？”

“谢谢你的坚持，谢谢你的等待，谢谢你的……爱。”

顾屿愣住了。

苏岚抬起头，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她高出许多的少年，不，男人。月光下，他的轮廓清晰，眼神温柔。

“小屿，我想好了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，“给我一点时间，处理好所有事情。然后……我们在一起吧。”
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
顾屿的眼睛一点点睁大，然后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。

“阿姨，你是说……”

“我是说，”苏岚笑了，笑容里有泪光，“我也喜欢你，顾屿。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喜欢，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。”

下一秒，她被拥入一个滚烫的怀抱。

顾屿抱得很紧，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。少年的心跳又快又响，像擂鼓。

“阿姨……苏岚……我不是在做梦吧……”他的声音在颤抖。

“不是梦。”苏岚回抱住他，“小屿，这条路很难，但我们一起走。”

“嗯，一起走。”顾屿的声音哽咽了，“苏岚，我爱你。”

“我也爱你。”

路灯下，两个人紧紧相拥。影子叠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。

远处传来隐约的潮声——是幻觉，省城没有海。

但苏岚知道，她的心里有海。曾经狂风暴雨，曾经惊涛骇浪，但最终，会归于平静。

潮起潮落，月圆月缺。

而爱，是永恒不变的灯塔，照亮归航的路。

新的生活，真的开始了。

在潮汐之间，在爱与救赎之间。
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