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失信者的牢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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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被告人陈默,其行为已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,涉案金额高达 1.2 亿元,情节特别严重……” 法官的声音隔着法袍传来,沉闷得像老旧的中央空调。陈默没再听下去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内袋里那张早已过期的黑卡。曾经,这张卡能让他在任何私人银行获得 VIP 待遇,能让他在巴黎的拍卖行举牌不眨眼,而现在,它连一张高铁票都买不了 —— 失信执行人的身份,早已让他寸步难行。
“但鉴于本案存在特殊情况,且有相关权利人提出谅解申请,现依法作出如下判决:准予被告人陈默暂缓执行刑罚,接受社区矫正,为期三个月。矫正期间,需在指定机构完成志愿服务,考核合格后方可撤销原判。”
陈默猛地抬头,眼底的麻木被一丝错愕取代。他的律师快步走到身边,压低声音:“是李董那边松了口。条件是,这三个月你必须去‘夕阳红养老院’做护工,全程不能暴露身份,更不能搞任何小动作。李董说了,这是对你‘重塑人格’的考验。”
“护工?” 陈默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让我去给一群老头老太太端屎端尿?”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是在 K 线图里猎杀财富,是用精准的话术撬动资本,而不是伺候人 —— 尤其是这些行将就木、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老人。
“要么去,要么坐牢。” 律师摊开手,“李董手里握着你当初操作的关键证据,只要他松口,你不仅能脱罪,还能拿回一部分被冻结的资产。陈默,你现在没有选择。”
陈默闭上眼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他想起三个月前,自己的私募公司轰然倒塌,昔日簇拥的合作伙伴作鸟兽散,父母因他的丑闻一病不起,就连交往五年的女友也带着他送的钻戒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曾以为成功就是账户上不断攀升的数字,是酒会上众人追捧的目光,可到头来,那些数字像流沙一样散去,只留下一身骂名和法律的制裁。
“地址发给我。”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,声音里带着破罐破摔的疲惫。
夕阳红养老院坐落在城市边缘的老城区,离陈默曾经住的江景豪宅隔着整整两个小时的车程。出租车停在一扇斑驳的铁门前时,陈默几乎以为司机走错了地方。铁门上方的 “夕阳红养老院” 五个字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板,门口堆着几袋未分类的垃圾,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。
走进养老院,一股混合着消毒水、老人尿液和饭菜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,呛得陈默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。走廊的墙壁发黄发黑,墙角堆着废弃的轮椅和拐杖,几个穿着蓝色护工服的女人正围着一张桌子嗑瓜子,看见陈默进来,只是抬眼扫了一下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。
“你就是陈默?” 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站起来,胸前的工牌写着 “护士长张翠兰”。她的声音尖利,像指甲划过玻璃,“李董打过招呼了,跟我来吧。先说好,来了这儿就得守规矩,别以为你以前是大老板就了不起,在这里,你跟我们没区别,都是伺候人的。”
陈默没说话,只是跟着张翠兰往里走。走廊两侧的房间门大多虚掩着,能看到里面躺着或坐着的老人:有的眼神呆滞地望着天花板,有的嘴里念念有词,还有的在无意识地捶打着床沿。一个老太太突然扑到门口,伸手想抓住陈默的胳膊,嘴里喊着 “儿子,你可算来看我了”,被张翠兰一把拉开,不耐烦地呵斥:“认错人了!安分点!”
陈默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。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卑躬屈膝,见过太多人为了钱不择手段,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—— 生命走到尽头时,所有的尊严和体面,似乎都被岁月磨得一干二净。
“到了,这就是你要照顾的老人,周卫国。” 张翠兰推开最里面一间病房的门。
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,光线昏暗,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微弱的阳光。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老人,头发花白稀疏,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,像干涸的河床。他闭着眼,呼吸微弱,双手放在被子上,指关节突出,手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,一看就不是养尊处优的人。
“周老爷子,88 岁,退伍老兵,阿兹海默症好几年了。” 张翠兰介绍道,“时而清醒时而糊涂,糊涂的时候跟个孩子似的,又哭又闹,清醒的时候…… 嗯,也没多正常,总说些没人听得懂的胡话。” 她拍了拍陈默的肩膀,“你的任务就是照顾他的饮食起居,喂饭、擦身、换衣服、陪他说话 —— 当然,他听不听得懂就另说了。记住,不能对老人发脾气,更不能虐待他,李董会随时派人来查的。”
陈默点点头,目光落在周卫国身上。老人似乎被他们的说话声惊动了,眼皮动了动,缓缓睁开。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—— 浑浊的眼白上布满血丝,瞳孔却异常锐利,像两把蒙尘的尖刀,直直地刺向陈默,带着一种审视和警惕。
“你是谁?” 周卫国的声音沙哑干涩,却意外地清晰。
“我是陈默,以后由我来照顾你。” 陈默的语气尽量平和,但多年养成的疏离感让他的话听起来还是带着一丝生硬。
周卫国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,突然咧嘴笑了,露出几颗松动的牙齿:“哦,陈默…… 好名字。沉默是金,沉默是金啊。” 他的笑容转瞬即逝,又变得严肃起来,抓住陈默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,“你要帮我找…… 找东西。”
“找什么?” 陈默下意识地想抽回手,却被老人抓得更紧了。
“73……29……” 周卫国的眼神变得涣散,嘴里开始念叨着一串数字,声音忽高忽低,“梧桐…… 树下…… 不能忘…… 不能丢……”
“老爷子,您说什么呢?” 张翠兰走过来,轻轻拍了拍周卫国的胳膊,“又糊涂了吧?快松开手,让小陈给你擦擦脸。”
周卫国像是没听见,依旧抓着陈默的手腕,反复念叨着那串数字和 “梧桐树下”。陈默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,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异样。他见过太多故弄玄虚的人,可眼前这个老人,眼神里的执着和痛苦,不像是装出来的。
“我来吧。” 陈默最终还是没有强行抽回手,而是顺着老人的力道,微微俯身。他闻到老人身上除了中药味,还有一丝淡淡的硝烟味,像是从遥远的岁月里残留下来的。
张翠兰见状,满意地点点头:“行,那我先出去了,有什么事喊我。” 说完,她转身离开了病房,顺手带上了门。
房间里只剩下陈默和周卫国两个人。周卫国还在念叨着那串数字,抓着陈默手腕的力道渐渐松了下来,眼神也变得呆滞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陈默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,看着手腕上留下的几道红印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外面是一片杂乱的院子,几棵老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一阵风吹来,带着树叶的清香,稍稍驱散了房间里的异味。
陈默点燃一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他想起自己曾经的办公室,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,咖啡的香气取代了中药味,西装革履的下属们恭敬地向他汇报工作。而现在,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护工服,站在一间昏暗的病房里,照顾一个患有阿兹海默症的老兵,听着莫名其妙的数字和胡话。
这算什么?是对他过去贪婪和冷漠的惩罚吗?
他掐灭烟头,转身看向床上的周卫国。老人已经完全睡着了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。陈默走过去,拿起旁边的毛巾,蘸了点温水,犹豫了一下,还是轻轻擦了擦老人的脸颊。
就在这时,周卫国突然哼了一声,嘴里含糊不清地喊道:“班长…… 别走…… 钱…… 要给弟兄们的家人……”
陈默的动作一顿。钱?弟兄们的家人?他想起老人刚才念叨的数字和 “梧桐树下”,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—— 这老头,会不会藏着什么秘密?
作为曾经的金融精英,陈默对 “钱” 和 “秘密” 有着天生的敏感。他打量着这间简陋的病房,目光扫过床头柜上放着的一个老旧铁盒,铁盒上锈迹斑斑,锁已经坏了,露出一条缝隙。
他强压下想要打开铁盒的冲动。现在还不是时候,他得先稳住,完成这三个月的 “志愿服务”,拿到李董的谅解,摆脱失信执行人的身份。至于老人的胡话,大概率只是阿兹海默症患者的臆想罢了。
可不知为什么,周卫国那双时而浑浊时而锐利的眼睛,还有那串神秘的数字 “73…29…”,以及 “梧桐树下” 这四个字,像一颗种子,悄悄在他心里扎了根。
夜幕降临,养老院里渐渐安静下来,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脚步声。陈默躺在病房外走廊尽头的折叠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护工服的布料粗糙,磨得他皮肤发痒,空气中的异味也让他难以忍受。
他拿出手机,屏幕上弹出几条新闻推送,标题都是关于某家新成立的私募公司业绩斐然,创始人年轻有为。陈默看着那些熟悉的字眼,心里一阵刺痛。曾经,他也是这样被追捧的 “青年才俊”,可现在,他连一个普通人都不如。
他想起律师说的 “重塑人格”,觉得可笑。人格是什么?在他看来,人格不过是成功的附属品。当你有钱有地位时,你的冷漠会被解读为 “果决”,你的贪婪会被赞美为 “野心”;可当你一败涂地时,所有的缺点都会被无限放大,成为别人攻击你的武器。
就在这时,隔壁病房传来一阵响动,像是有人从床上摔了下来。陈默立刻起身跑过去,推开门,只见周卫国正趴在地上,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嘴里喊着 “敌人来了!快卧倒!”
“老爷子!您没事吧?” 陈默连忙走过去,想要扶起他。
周卫国却突然推开他,眼神锐利如鹰,指着他的鼻子呵斥:“你是谁?是不是汉奸?快说!你把钱藏哪儿了?”
陈默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。他看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警惕和愤怒,那眼神不像是装出来的,仿佛真的回到了战火纷飞的年代。
“我是陈默,是来照顾您的。” 陈默放缓语气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害,“地上凉,我扶您起来。”
周卫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眼神渐渐柔和下来,嘴里的话也变得破碎:“哦…… 不是汉奸…… 是自己人……” 他的身体一软,倒在陈默怀里,“钱…… 要保护好…… 弟兄们的……”
陈默抱着老人瘦弱的身体,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他能感觉到老人身体的颤抖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,能摸到他手心厚厚的老茧。这个患有阿兹海默症的老人,在糊涂的时候,念念不忘的竟然是 “钱” 和 “弟兄们”。
他把周卫国扶回床上,盖好被子。老人已经睡着了,嘴角带着一丝微笑,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使命。
陈默坐在床边,看着老人熟睡的脸庞,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—— 周卫国的身上,一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。那串数字,那棵梧桐树,还有他反复提到的 “钱”,或许都不是空穴来风。
他想起自己曾经为了钱,不择手段地收割散户的财富,想起那些因为他的非法操作而家破人亡的受害者,想起父母失望的眼神。那一刻,他突然觉得,自己过去追求的 “成功”,是多么的可笑和廉价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洒在周卫国的脸上。陈默站起身,轻轻带上房门,回到自己的折叠床上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周卫国的话:“73…29… 梧桐树下… 不能忘… 不能丢…”
悬疑的种子已经埋下,而陈默不知道的是,这场看似被迫的护工之旅,将会彻底改变他的人生轨迹。他以为自己是来 “赎罪” 的,却没想到,他即将揭开一个跨越六十年的秘密,也即将在守护与牺牲中,找回那个迷失已久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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